念念眨了眨眼。
“什么东西?”
赵嬷嬷松开她的手,身子往枕头那边歪了歪,空出来的手伸到枕头底下摸。
她的胳膊没什么力气,伸进去的时候肩头往下塌了一截,像是要把整个人都探进枕头底下。
摸了一会儿。
手指头颤,抓不住东西,布料在枕头下面窸窸窣窣响。
枕套是粗布的,洗得发白,手指头蹭在上头的声音干干的。
念念要帮忙,被赵嬷嬷用眼神拦住了。
那眼神不凶,就是倔,老人家认准了自己能行的事,不愿意让别人搭手。
等了十来息,赵嬷嬷摸出一个小布包。
巴掌大,用的是洗褪了色的蓝布,四角叠得规整,拿线扎了口。
蓝布原本大概是深蓝的,洗了太多年,褪成了灰扑扑的浅蓝,边角还磨出了白茬。
线头打了个死结,赵嬷嬷的手指解了两回没解开,牙齿凑上去咬。
她咬得费劲,腮帮子都凹进去了,那个死结在牙缝里滑来滑去。
念念看不下去,伸手帮她把结扯松了。
布包打开。
里面躺着一枚铜制的平安扣。
圆形,中间挖了个洞,边沿磨得发亮,铜色暗沉,几道划痕横在上头。
划痕不深,但不止一道,横的竖的都有,像是跟什么硬东西磕过不少回。
穿了根红绳,绳子旧了,起了毛,颜色褪成了粉白。
绳结的地方磨得快要断了,又被人重新捻过,捻得粗细不匀。
做工粗糙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铜。
铜面发乌,边缘还有一处铸的时候没化匀的小坑,指甲盖掐进去能卡住。
但擦得干干净净,连那几道划痕里头都没有一点灰。
“这个……”
“老身她娘留下来的。”
赵嬷嬷的声音慢下来了,像在拣词。
她说话的时候手指头还搭在布包边上,指尖在那枚铜扣上轻轻蹭。
“那会儿家里穷,她娘找了个铜匠花了三文钱打的。说戴着保平安。老身进宫那年她娘亲手挂到脖子上的,让老身好好活。”
念念盯着那枚平安扣。
三文钱。
她见过宫里的玉佩、金锁、镶宝石的禁步,随便一件够寻常人家吃上三年。
赵嬷嬷枕头底下压了一辈子的,是三文钱的铜。
“嬷嬷一辈子没有儿女。”
赵嬷嬷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进宫早,后来就没出去过。”
念念没出声。
屋外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窗纸上投了一团影,风一吹晃了两下。
影子从赵嬷嬷的被面上扫过去,又从枕头上扫回来。
“前几年还想着,老了出宫找个地方住下,种种菜也行。后来……”
赵嬷嬷的眼神落在念念脸上。
那双眼睛浑浊了,眼白泛着黄,可看人的时候还是稳稳当当的,不飘。
“后来小殿下来了。”
她把布包推向念念那边。
布包在床单上蹭了一段,停在念念手边。
“老身没什么值钱的东西,就这个。”
“嬷嬷你自己留着。”
“不留了。”
赵嬷嬷的声音轻但干脆,像竹节拗断了一截。
“你戴着它,就当老身一直陪着小殿下。”
念念的手指碰到了那枚铜。
温的。
枕头底下捂了不知多少年,铜面上沾着赵嬷嬷的体温,和一点点药味。
药味渗进铜面的细纹里了,凑近了能闻到,苦中带一点甘草的回甜。
她低着头,眼泪掉在布包上,一点,两点,洇出两团深色。
蓝布吸水,洇开的圈儿慢慢往外扩,颜色从浅蓝变成深蓝。
赵嬷嬷的手伸过来,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。
手掌糙,指腹上有常年做针线留下的硬皮,蹭过念念的头发,挂了一下又松开。
“哭什么。又不是见不到了。”
念念吸了吸鼻子,把眼泪用袖口蹭了。
袖口蹭湿了一片,凉凉地贴在手腕上。
她把平安扣从布包里拿出来,红绳绕在手指上,铜环在灯火底下泛着暗光。
灯芯又跳了一下,铜面上的划痕被照出细细的影子。
然后她扯开领口。
里面贴着前襟的位置,缝了一个小布兜,布兜里装着两块铜钱碎片。
布兜是她自己缝的,针脚歪歪扭扭,缝了三遍才缝牢。
那是师父的东西。
三年了,碎片的边角把布兜磨出了毛口,但念念从来没取下来过。
她把平安扣的红绳穿到布兜的扣子上,和铜钱碎片挂在一起。
红绳穿过去的时候她打了个结,学着赵嬷嬷那个结的样子打的,但她打得紧,一拉就咬死了。
两样东西贴着前胸,挨得很近。
一个碎了,一个旧了。
都不值钱。
“嬷嬷,念念会一直戴着的。”
赵嬷嬷看着她把领口整好,铜扣和碎片被道袍前襟盖住了,什么都看不出来。
“好。”
赵嬷嬷的眼角堆了很多褶子,每一道里头都挤着笑。
“老身放心了。”
她的脑袋慢慢歪向枕头那边,眼皮垂下来一半。
“嬷嬷困了?”
“嗯……药劲上来了,眼皮子沉。”
“那嬷嬷睡一会儿。”
“你别走。”
“不走。”
赵嬷嬷的呼吸慢了下来,胸口起伏得很浅很浅。
被子在她胸口的位置微微地鼓起一小片,又落下去,再鼓起来,间隔越来越长。
眼睛合上了,嘴角还挂着笑纹没有收回去。
念念坐在床沿上,手搁在赵嬷嬷的手背上。
皮下头的骨节硌手指,脉搏跳得很慢,一下,隔好久才有下一下。
她数了三十多下,确认嬷嬷睡熟了。
窗外的石榴树影子不动了,风停了。
从包袱里摸出那块帕子,展开铺在赵嬷嬷的枕头旁边。
鹅黄底子上绣着小桂花,旁边多了一道细纹。
那道细纹是她前几天绣帕子的时候扎错的,拆了半截没拆干净,留了一道浅浅的印。
延寿符没什么用。
她把帕子的角掖到枕套下面,帕子上头桂花的绣线蹭着赵嬷嬷的头发。
桂花的颜色已经洗得淡了,花瓣的轮廓还在。
被子理了理,被角在两边塞紧了。
和赵嬷嬷当年给她掖被子一样,左边压一下,右边压一下,脚底再拢一把。
脚底那把要多掖一点,嬷嬷说过,脚底漏风睡不踏实。
念念从床上下来,穿好鞋,弯腰把包袱提起来。
鞋底踩在地上没什么声,她放轻了脚步。
转身走到门口。
门轴有点涩,她推得很慢,只开了一条刚够侧身过去的缝。
门外的走廊上,萧珩还在。
茶杯搁在了窗台上,茶水早没了热气。
杯底沉着几片茶叶,贴在杯壁上。
他靠着门框,半边脸被廊柱的阴影盖住了,另外半边被斜进来的天光照着。
天光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层淡淡的影子,落在眼睑下面。
念念站在门槛上,看着他。
萧珩没说话,只是把靠着的肩膀从门框上收回来,人站直了些。
没有说话。
她走过去,伸手抱住了萧珩的腰。
手臂绕过去的时候她踮了一下脚,脸埋进他的衣襟里。
衣料上沾着走廊里的凉气,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味。
袖口蹭了她的头顶。
他的袖子宽,垂下来正好把她的耳朵和半边脸盖住。
走廊上安安静静的。
石榴树上有鸟拍翅膀飞走了,扑棱棱一阵响,声音远了就听不见了。
萧珩的手落在她头顶。
一下。
又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