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念念就醒了。
她在铺上坐了一会儿,把包袱里的符纸清点了一遍。
雷击符三张。
镇邪符七张。
封存符四张。
温养符六张。
正阳符两张。
还有一张娘亲教她画的安魂抚灵符,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最底下。
她把符纸分成两份。
一份揣进怀里。
一份留在包袱里。
然后她翻出一支炭笔,在一张空白纸上写了几行字。
字歪歪扭扭的,有两个还写反了。
写完折好,压在包袱上面。
帐篷外面有人走动。
脚步声很轻,是铁柱。他这两天一直天不亮就起来巡营。
念念掀开帐帘出去。
外头的空气湿冷,灰蒙蒙的,太阳还没出来。
铁柱正蹲在灶边吹火。
看见念念出来,他站起身。
师父。
念念走到他面前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下。
铁柱比念念高了两个头还多。
但他弯着腰,低着头,眼睛看着念念。
铁柱今天跟师父一起去。
念念摇头。
铁柱的嘴动了一下。
师父,铁柱不怕。
我知道你不怕。
念念的声音很平静。
你留在这里。
铁柱的脸一下子绷紧了。
凭什么?
他的声音有点大了,自己也意识到了,又压下来。
师父,铁柱是你的学生。你去哪铁柱就该去哪。
念念看着他。
铁柱的眼眶在发红。
他的拳头攥着,松开,又攥上。
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念念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沐云昨晚整理出来的全部勘察记录。
三天的路线图、十二个阵眼的坐标和能量线走向、阿秀的听脉笔记、小石头的感知记录、念念自己画的花瓣结构图。
厚厚一叠,用油纸包着。
铁柱。
她把那叠东西塞进铁柱手里。
万一我们出事了。
铁柱的手一抖。
你把这些东西带回去。交给我爹。他看得懂。
铁柱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。
嘴唇在抖。
师父……
这些东西比我重要。
念念的语气没什么起伏,说的跟交代明天早饭吃什么一样。
十二个阵眼的位置,花心的方向,灵脉的状况,全在里面。有了这些,换别人来也能接着做。但这些东西要是跟我一起丢了,前面三天的勘察就全白费了。
铁柱不说话了。
他把油纸包抱在胸前。
两只眼睛红得厉害,但没掉出来。
铁柱等师父回来。
他的声音闷闷的,从嗓子底下冒出来。
念念笑了一下。
等着。
其余人陆续起来了。
顾长风从帐篷出来的时候已经把甲系好了,刀别在腰上,又在背后插了一把短刀。
念念叫了三个人。
阿秀、小石头、沐云。
沐云愣了一下。我也去?
你负责记。看到什么记什么,听到什么记什么。万一我顾不上看,你的记录就是我的眼睛。
沐云把炭笔和纸往怀里一揣。
顾长风清点了两个斥候跟上。
带刀,带绳,带火折子。
其余的人留守营地。
出发的时候,铁柱站在营地口。
他把油纸包系在腰上,绑了三道扣,结实得风都吹不开。
念念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拍了一下他的胳膊。
没说话。
铁柱也没说话。
队伍进了山。
走的是铁柱说的那条老猎户的路。
路确实窄。
一个人侧着身子才能过,两边的灌木枝条打在脸上身上,刮得生疼。
走了半个时辰,灌木消失了。
不是变稀了。是没有了。
地面上全是裸露的石头和灰色的土,连草都不长。
空气涩得发苦,吸进去嗓子发紧。
念念开了灵眼。
灰色的微粒比外围浓了三倍不止。
不是飘的了,是流的。
从地面的缝隙里涌出来,顺着地势朝一个方向流。
都是朝前面。
小石头走在念念左手边。
他的伤好了大半,温养符贴了一夜,背上的口子已经结了痂。
但他走路的时候还是能看出来在护着左肩。
师父,脚底下没声音了。
念念点了一下头。
阿秀走在右边。
她没有贴地听,但两只手一直微微张着,像在感受空气里的什么。
越来越近了。
她的声音很轻。
那个心跳,现在不用贴地都能感觉到。从脚底下传上来的,一下一下。
念念停了步。
她把脚上的鞋底蹭了蹭。
站稳了。
闭上眼。
三息之后她感觉到了。
从地面往上。
很轻。
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捶了一下鼓。
咚。
隔了很久。
咚。
慢。稳。
一下就是一下,不急不乱。
她睁开眼。
继续走。
又走了一刻钟。
前方出现了一个凹地。
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山腰上,四周的石壁往内收,底部是一片平坦的灰色地面。
灰色地面的正中间。
一个洞。
天然的石洞。
洞口有两人多高,三人多宽。
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能闻到。
一股潮湿的、沉闷的气味,从洞口往外涌。
不是腐烂,不是硫磺。
是一种活物的味道。
像走进了什么大东西的窝。
灰色的雾气从洞口渗出来。
浓。
不是飘的,是沿着地面往外爬的,像水一样。
流到脚边,凉,沾在裤脚上。
所有人都停了。
然后他们听到了。
从洞里面传出来的。
低沉的。
规律的。
一起一伏的。
呼吸声。
不是风。
风没有节奏。
这个有。
吸气,停。呼气,停。
吸气,停。呼气,停。
每一次呼气,洞口的灰雾就浓一分,往外涌一截。
每一次吸气,灰雾就微微往回缩。
像潮汐。
一个斥候的脸已经白了。
另一个的手在抖,刀鞘碰着腿甲发出细碎的金属声。
顾长风伸手按住了那个斥候的刀鞘。
没说话。
沐云的炭笔在纸上划了两下。手上的力气大了,笔尖断了。她换了一头,继续记。
小石头的手缩了缩。
念念注意到了,但没说什么。
她往前走了三步。
站在洞口边缘。
灰雾涌到了她的膝盖。
她开了灵眼。
金光在瞳孔里亮了一瞬。
然后她看见了。
洞不深。
往里大概三十丈的位置。
有一团东西。
黑色的。巨大的。
像一颗心脏。
在缓缓地起伏。
收缩,膨胀。收缩,膨胀。
跟她感觉到的心跳节奏完全吻合。
那是一团邪气的聚合体。
浓稠得几乎凝成了实体。
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在流动,像血管。
十二条线从四面八方汇聚到它身上。
灵气顺着线往里灌。
它每跳动一下,就吞一口。
念念见过很多邪气。
尸傀身上的。
命灯里面的。
赤幽和鬼面释放的。
玄阴子本体散发的。
都没有眼前这团浓。
这是她六年来见过的最浓郁、最庞大的邪气聚合体。
她收了灵眼。
退回来两步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她的手,插在袖子里的那只手,在发抖。
顾长风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。
很低。很稳。
殿下,要不要撤?
念念没有马上回答。
她站在洞口前面。
灰雾绕着她的腿。
洞里的呼吸声一起一伏。
她盯着黑暗深处看了很久。
不撤。
她的声音也很低。
念念得看清楚它是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