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往洞口迈了一步。
顾长风的手已经按在她肩上了。
“我先进。”
没有商量的语气。
念念没争。
顾长风拔出短刀,侧身挡在前面,半弯着腰走了进去。
念念跟在他身后。
阿秀和小石头紧随其后。
沐云殿尾,一手攥着炭笔,一手捏着衣角。
洞里比外面暗得多。
不是普通的暗。
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吞掉了光的暗。
火折子点着了,火苗只有指甲盖大小,照出去不到一臂远。
顾长风皱了一下眉。
“气不对。火都被压住了。”
念念开着灵眼往前看。
她看得比所有人都清楚。
洞壁是湿的,灰黑色的水珠沿着石壁往下淌,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,全顺着地面的纹路往洞深处流。
地面有纹路,不是天然的,是刻上去的。
密密麻麻的阵纹,被岁月和水渍模糊了,但灵眼底下看得分明。
暗红色,细如发丝。
从洞口开始,越往里越密,越密越亮。
像血管,活的。
念念没说话,脚步放得更轻。
走了大概十丈,呼吸声变大了。
不是他们自己的呼吸。
是洞里那个东西的。
吸。
灰雾往回缩。
呼。
灰雾往外涌。
涌到念念脸上,凉的,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。
又走了十丈。
前方的黑暗开始变了。
不是纯黑了。
是一种深得不正常的灰蓝色。
微弱的光,从洞的尽头透出来。
冷光。
每隔几息闪一下,亮一下,暗一下。
跟心跳同步。
二十五丈。
顾长风停了。
念念从他身后探出头。
看见了。
灵眼里,它比肉眼看到的大三倍。
一团巨大的茧。
黑色的。
悬在洞穴正中央。
不落地。
底部离地面大约一人高,顶部几乎碰到了洞顶。
念念在外面看的时候,以为那是一团凝聚成实体的邪气。
不是。
走近了才看清楚。
茧。
是茧。
由无数根黑色的丝线缠绕而成。
每一根丝线都有小指粗细。
一层一层裹着。
缠了不知道多少层。
茧的表面在微微起伏,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丝线不是静止的。
它们在动。
缓慢地蠕动着。
像无数条黑色的蚯蚓贴在表面,一圈一圈地挪。
沐云的炭笔在纸上停了。
她没往下写。
不是忘了。
是手不听使唤。
念念没看她。
念念在看那些丝线的另一头。
每一根丝线都不是凭空生出来的。
它们从茧身上延伸出去,穿进洞壁里,穿进石头里,穿进地底下。
顺着灵眼往外追。
念念看见了。
十二根最粗的丝线,分别连着十二个方向。
十二个阵眼。
外面那十二个花瓣状的阵眼。
丝线就是管道。
灵气从地脉里被阵眼吸走,顺着丝线送进来。
送进这个茧里。
三十年。
日日夜夜。
不间断。
念念盯着茧看了很久。
她看到了一个细节。
茧的正中心。
丝线缠绕最密的位置。
有一个凹陷。
凹陷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轮廓。
人形的。
蜷缩着。
像婴儿在母腹里的姿势。
它在动。
不是呼吸带动的被动起伏。
是它自己在动。
手指。
它的手指在动。
一根一根地,极其缓慢地,在丝线的缝隙里弯曲、伸展。
像是在试探自己的身体还能不能用。
念念的后背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她认识这种东西。
师父的旧册子上写过。
娘亲的笔记里也提过。
夺舍残壳。
不。
不完全是。
念念往后退了半步,灵眼的金光更亮了一层。
她把茧的结构从里到外看了一遍。又看了一遍。
丝线从外面吸灵气。
灵气灌进茧里,被内部的阵纹转化。
转化成什么?
肉。
骨。
血。
经脉。
它在长一个身体。
念念的嘴唇动了一下。
无声地说了几个字。
顾长风离她最近,没听清。“殿下?”
“备用身体。”
念念的声音很轻,但在安静的洞里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。”
“谁?”
“玄阴子。”
顾长风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“他把七盏命灯分在七国,那是明面上的命根子。但他还留了一手。”
念念的手指指着茧中心那个蜷缩的人形。
“他知道命灯有可能被人灭掉。万一灭了呢?万一他的本体也没了呢?”
她吸了一口气。
“所以他在三十年前就开始养这个。用十二个阵眼当根须,从燕国地脉里抽灵气,一点一点喂。喂三十年,养出一个新身体。”
洞里安静了。
只有茧的呼吸声。
吸。停。呼。停。
“等到有一天,他的魂魄需要一个壳子,就钻进来。”
念念的声音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已经知道了很久的事。
“不死不灭。”
“他一辈子都在追这四个字。”
顾长风的手已经把短刀握出了汗。
他在战场上杀过的人比念念见过的人都多,但此刻他的后颈在发凉。
沐云终于动了笔。
她的字写得很快,手在抖,字迹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个字都记下来了。
小石头一直没说话。
从进洞开始他就没说话。
他站在念念身后两步的位置,两只眼睛睁得很大,盯着那个茧。
他的脸在发白。
不是阿秀那种听脉之后的白。
是一种从里往外翻出来的白。
像退潮。
“师父。”
他的声音发飘。
“念念听到了。”
“脚底下在叫。”
他的眼珠子往下转了一下,看了一眼自己踩着的地面。
“灵脉在叫。很痛的那种叫。像被人拽着头发往下按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身体晃了一下。
膝盖一软。
“小石头!”
沐云扔了炭笔冲过去。
顾长风更快,一把捞住他的后领。
小石头没晕。
但他站不住了。
整个人软在顾长风胳膊上,两只手捂着太阳穴。
“头好晕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小。
“有东西在钻。在我脑袋里钻。”
念念三步并两步走到他面前。
灵眼一扫。
小石头的头顶有一层薄薄的灰气在渗入。
是茧散发出来的。
弟子没有灵脉护体,在这个距离上扛不住。
念念从怀里抽出一张温养符贴在小石头额头上。
金色的光芒亮了一瞬。
灰气被逼退。
小石头的脸色稍微好了一点,但人还是软的。
“沐云,扶着他。”
“嗯。”
念念转过头看阿秀。
阿秀站在最后面。
她没有走到茧跟前。
不是不敢。
是从进洞开始她就一直在听。
她的两只手掌贴在洞壁上。
脸朝着石头。
眼睛闭着。
全身在发抖。
“阿秀。”
她没睁眼。
“师父。”
声音很细。像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灵脉在尖叫。”
念念走到她身边。
“说什么了?”
阿秀的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她睁开眼。
眼睛里面全是恐惧。
不是装的。
是那种整个人被吓透了之后,连眼珠子转动都变慢的恐惧。
“灵脉说。”
她咽了一下口水。
“它要出来了。”
洞里的温度好像又低了几分。
茧表面的丝线蠕动的速度变快了。
念念回头看那个茧。
灵眼底下。
茧的表面。
有裂纹。
细细的,刚刚还没有的裂纹。
从那个人形凹陷的边缘开始,往外蔓延。
像蛋壳上的裂缝。
念念的眼睛一瞬间变了。
不是害怕。
害怕已经过了。
是那种三岁的时候面对赤幽、面对鬼面、面对玄阴子本人时才会出现的眼神。
清亮的。
冷的。
六岁的小掌门从怀里把所有符纸都掏了出来。
攥在手里。
攥得纸都皱了。
“不能让它出来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砸在洞壁上都有回响。
“现在就破阵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