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个电话响到第四声,林彻挂断了。
他看着通讯录,手指停在屏幕上。
再往下拨,能接电话的人不少。愿意在工作日清早陪他跑一趟的人,没有。
系统倒计时还剩七十一小时五十六分。
他发动车,开往临江市客运站。
客运站旁边有一片临时停车区,早班车司机、网约车和私家车都在这里接活。林彻把车停在入口处,先看了一眼仪表盘,再打开备忘录。
油量还剩一半。
周志远说今天送修,车还能跑这一趟。
他刚下车,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的车窗降了下来。
“小伙子,去哪儿?市郊两百,包送到门口。”
“哪一边?”
“城北,城南,开发区都能走。”
“等不等人?”
司机看了他一眼。“你要等多久?”
“两个小时。”
“那得加一百。”
“返程呢?”
司机把车窗升了一半。“你到底走不走?”
林彻退开两步,在备忘录里记下报价。
油费、停车费和可能的返程空驶费,全被算在了一个模糊的“两百”里。真出问题,司机可以说不包括。乘客要是临时改变地点,再重新报价。
他走进停车区。
不到十分钟,林彻听见三种报价。
一百八,送到城北。
二百五,包拍摄器材。
三百,等到中午。
每个人都说自己顺路,问到具体位置,又都要重新加钱。
林彻转身准备离开时,一个女人拖着黑色摄影箱从客运站出口出来。
她穿着深色外套,肩上挂着相机包,手里还拿着一支三脚架。她走到停车区边缘,先擦了三遍镜头,再抬头看车。
“去西郊旧工业区,有车吗?”
几个司机同时开口。
“二百五。”
“三百,拍多久都算我等着。”
“你这器材多,得加钱。”
女人皱了皱眉。
“具体位置还没定。”
“那就按五百算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都说没定了,谁知道要跑几处?”
女人看向说话的人。“你刚才不是说三百包等吗?”
司机靠在车门上。“三百是普通等,摄影师要折腾设备,价钱不一样。”
她没有争辩,转身走向下一辆车。
“去旧工业区,四百,最多等一个小时。”
“我可能要拍到晚上。”
“那不接。”
她往前走,连续问了三辆车,得到的答案都差不多。
林彻站在自己的旧越野车旁,开口说道:“我可以送。”
女人回头看他。
林彻指了指车后排。“设备能放下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先确定位置。”
“西郊旧工业区,靠近废弃的纺织厂。具体到哪一栋,要到现场再看。”
“从这里出发,单程二十六公里。油费按实际消耗算,停车费你承担,可能产生的过路费你承担。往返基础费用一百二十。”
女人看了一眼周围的司机。
有人嗤了一声。
林彻继续说:“如果需要我现场等,前两小时不收费。超过两小时,每小时四十。午饭和司机自己的饮水不算在费用里。”
女人问:“你是司机还是财务?”
“今天两种都做。”
“你这车能进旧工业区?”
“主路能到。厂区里面有一段碎石路,车底低的车不建议进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去年走过一次。纺织厂南门封了,北门能进,但要看保安在不在。”
女人把相机包换到另一侧肩上。“你连门都不确定,还敢报固定价?”
“我报的是到能通行的位置。封路以后继续走,属于路线变化。”
“那我花钱只买到半条路?”
“你花钱买的是透明方案。能不能进,要看现场条件。”
周围有人笑了。
“姑娘,别听他的,旧车还装专业。”
林彻没有回头。
女人看着他的车牌,又看向车身侧面的旧划痕。“你这车看起来不适合拍摄。”
“适不适合看后备厢,不看外观。”
她走到车尾。
林彻立刻按住后备厢开关。“先别开。”
女人停下。“怎么?”
“设备先确认数量。”
“一个摄影箱,一个三脚架,一个背包。”
“还有没有灯架、反光板、发电设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后排放人,摄影箱不能压在药盒上。”
“你车里有药?”
“我妈装的。”
“那我坐哪儿?”
“右后座。设备放左侧,三脚架固定在脚边。”
女人看了他几秒。“你平时也这么安排乘客?”
“我平时不接陌生人。”
“那你今天为什么接?”
林彻拿出手机,打开路线记录。
“我正好要跑一趟短途,需要一个真实同行者。”
女人没有接手机,只看着屏幕上的费用项目。
“你这是在找同行者,还是在找人分摊油费?”
“两个都不冲突。”
“至少你说得直接。”
“我不想到了地方再因为钱吵架。”
她伸手接过手机,扫了一眼。
路线、里程、预计油耗、停车费预留,全写在备忘录里。最下面还有一行字。
临时改变目的地,重新确认费用和返程时间。
女人抬头。“你连这个都写?”
“你刚才说具体地点没定。”
“如果我到了那里,发现拍不了呢?”
“先确认封闭原因。如果只是厂区不让进,可以换到外围。如果整片区域封闭,需要重新选点。”
“你会跟着改?”
“在费用和时间能接受的情况下。”
“不能接受呢?”
“我把你送回车站。”
她把手机递回来。“其他司机至少会说一句‘到时候再看’。”
“这句话等于没说。”
女人笑了一下,笑意很快收住。“你不怕把客人说跑?”
“我现在缺钱,不缺麻烦。”
旁边几个司机不再出声。
刚才报价三百的司机走过来。“姑娘,别被他这套账吓住。四百五,送到厂区,拍多久我都等。”
女人问:“停车费呢?”
“都包。”
“过路费呢?”
“也包。”
“那为什么刚才说三百?”
司机顿了一下。“你设备多。”
“我就一个摄影箱。”
“摄影师麻烦。”
女人把视线移回林彻身上。
林彻打开地图,指给她看。“旧工业区周边停车位少。若进北门,可能要交临时管理费,金额不确定。四百五能不能全部包,我无法替别人确认。”
司机的脸色变了。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我没什么意思。你报价,你解释。”
司机骂了一句,转身回车里。
女人重新看向林彻。“你和他有过节?”
“第一次见。”
“那你还替我问?”
“你要是因为一句包全了上车,到了地方发现不包,最后还是会耽误我的时间。”
她低头看备忘录。
“基础一百二,超过两小时每小时四十。拍摄到晚上怎么办?”
“晚上返程不加价,前提是路线不变。超过晚上八点,我要重新确认。”
“你不愿意等?”
“我母亲要求我报平安。八点前我能安排,超过八点要打电话说明。”
“你多大?”
“二十九。”
“家里管得挺细。”
“她管账,不管我去哪儿。”
女人看了看那辆旧越野车。“车是你的?”
“我爸留下的。”
“修过吗?”
“今天送修。”
“今天还敢跑?”
“刹车、转向和轮胎没有故障。需要维修的是护板和底盘胶套,短途可以开。”
“你怎么证明?”
林彻指向挡风玻璃右下角的维修检查单。“修理店开的。”
女人走过去看了一眼。
检查单上写着车辆基本检查项目,日期是今天,维修建议列在下面,没有写“绝对安全”之类的保证话。
她把三脚架放到地上。
“我叫沈知遥。”
“林彻。”
“自由摄影师,拍城市边缘影像。今天去西郊,可能拍厂区外围,也可能拍附近的清雪站、废弃铁路和工人宿舍。”
林彻的手指停在备忘录上。
“这三个地方不在同一条路线上。”
“所以我说具体点位要到现场再定。”
“那费用按实际里程增加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还有,废弃铁路不能擅自进入。厂区封闭就不进。有人要求你翻墙,不拍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。“我拍过很多地方,知道规矩。”
“知道规矩的人不会把临时封闭写成拍摄计划。”
“我只是说存在可能。”
“存在可能就要提前算进去。”
她把相机包放进后排,又把三脚架横在脚边。
“你对拍摄很有意见?”
“我对临时改变路线有意见。”
“旅行不就是临时改变路线?”
“旅行可以改,车费和时间也要改。”
沈知遥关上车门,站在车外。“你说话一直这么像合同?”
“合同至少会写清楚。”
“那我接受你的方案。”
林彻没有立刻发动车。
“先确认。”
沈知遥拿出手机。“基础一百二,超过两小时每小时四十,停车费和过路费我承担,路线改变重新计算。晚上八点前返回车站,超过八点重新确认。”
“拍摄器材损坏不由我承担,除非是我驾驶造成。”
“这句不用你提醒。”
“车内不能吃带汤的东西。”
“我不吃。”
“临时封闭不能强闯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拍摄对象要取得同意,涉及住户和工人,不拍正脸也要先问。”
沈知遥停了片刻。“你还懂采访?”
“平台做过投诉处理。”
“难怪。”
“难怪什么?”
“难怪你连别人怎么拍都要管。”
林彻把手机收起来。“我只管会影响我返程的部分。”
沈知遥打开车门。“那就出发。”
林彻坐进驾驶位,调整后视镜,确认她的摄影箱没有压住药盒。沈知遥从车窗看见他的动作,问:“你每天都检查这些?”
“上车前检查。”
“你车里有多少东西?”
“工具、备胎、急救包、饮水、药品、雨布、充电线。”
“拍个西郊,你准备得像去无人区。”
“我妈装的药,周志远装的工具。”
“周志远是谁?”
“修车的。”
“他也这么安排?”
“他会多装两把扳手。”
沈知遥坐到副驾驶,系好安全带,打开相机检查电池。
林彻发动车,车站入口的收费杆升起。
他把出发时间记进手机。
沈知遥看见后,伸手敲了敲中控台。“你连出发时间都记?”
“返程要对照。”
“如果我临时改拍摄点,你会不会把我扔在路边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