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看路,再决定拍什么。”
林彻打开手电,沿着旧路入口往前走,沈知遥站在车旁看了眼天空,云层还没有压下来。
“你拿手电照白天的路?”
“砖房后面光线不足。”
“那是拍摄问题。”
“也是摔倒问题。”
沈知遥背起相机跟上去。
“我只走到砖房外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拍一小时。”
“天气允许。”
“你这句话今天准备说几遍?”
“下雨不会因为你嫌我重复就推迟。”
旧路入口比摊主说的更窄,两侧水泥板留下了车辙,路面看着干燥,车辙底下却压着一层黑泥。
林彻蹲在路边,用手电照向排水沟。
沈知遥举起相机,“这里能拍吗?”
“先别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沟边塌了一截。”
“我不下去。”
“你现在离沟边不到半米。”
她低头看了眼脚边,往里侧挪了两步。
“满意了?”
“再往里一点。”
“你是想让我贴着墙走?”
“墙根有碎砖。”
“那我走中间。”
“中间有车辙。”
“林彻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有没有发现,这条路每个位置都不适合我拍?”
“发现了,所以车不能进。”
沈知遥把相机放下,“你提前把车停在外面,就是因为这个?”
“车轮压进车辙,雨水会往里面汇,车身偏了以后,后面没有掉头位置。”
“现在还没有水。”
“路边的泥痕比早市地面高。”
“你连泥都能看出高度?”
“水退过,泥没退。”
沈知遥蹲下来拍了一张路面。
“这张可以吧?”
“先记位置。”
“我拍一张也要登记?”
“拍摄点得能回去。”
“我做纪录,不是在做工程验收。”
“游客照着你的内容走到这里,总得知道从哪边进。”
她把镜头转向林彻,“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需要一张表才能出门?”
“至少要知道回去的路。”
这句话让沈知遥没有马上接话,她以前也听过类似的话,制片人拿着所谓预案,要求所有人按流程靠近危险海岸,出事后却把责任写成现场意外。
“有预案就不会出事,这是他们最爱说的。”
“预案不是保证不出事。”
“你们都这么说。”
“我会把预案里的失败情况也写上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重新举起相机,镜头对准砖房外的路面。
歪斜的水泥墩旁,排水沟被杂草盖住,林彻走过去,用鞋尖拨开草叶,沟底露出一圈黑色橡胶。
“又是什么?”
“旧轮胎。”
“这里以前修车?”
“看不出来,先不猜。”
他找来一根枯枝,把杂草拨到旁边,轮胎内侧压着几块碎玻璃,玻璃上还沾着湿泥。
沈知遥举着相机,“这个能拍吗?”
“能,别踩沟边。”
“我站这里。”
“往后一步。”
“镜头够不到。”
林彻回到车旁,从储物箱里取出伸缩杆,把相机固定上去递给她。
“用这个。”
她接过伸缩杆,调了调角度,“你车里怎么什么都有?”
“以前买来检查底盘。”
“旅行车里放底盘检查杆。”
“比放一箱没用的装饰品实用。”
“我那箱明信片是工作资料。”
“上次你拿它垫泡面。”
“临时情况。”
“所以它现在少了一张。”
沈知遥没理他,镜头继续对准沟底。
“轮胎和玻璃说明什么?”
“这里的积水冲力不小,至少冲动过杂物。”
“也可能是有人乱扔。”
“所以我只记录现场,不替现场下结论。”
她拍下排水沟、轮胎和玻璃,又拍了水泥板的高度,远处忽然传来发动机声。
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早市方向开来,司机看见两人,只把车窗降下一条缝,车轮随即压上旧路入口。
泥水从车辙两边涌出来,右后轮很快向下沉,发动机转速升高,轮胎却只在原地打滑。
司机推门下来,朝他们喊:“兄弟,里面还有路吗?”
“前面低洼,别再开。”
“我就送两箱货,马上出来。”
“现在倒车。”
司机回头看了眼车后,“倒不出来了。”
沈知遥看着那个已经陷下去的车轮,“你不是说雨还没下吗?”
“所以现在还能处理。”
林彻让司机先熄火,又打开车门查看车厢里的货物。
“把重的箱子往高的一侧挪,别全堆在后轮附近。”
司机照做,箱子摩擦车厢底板,发出一阵闷响,车身跟着晃了几下。
林彻回车取出牵引绳,先检查面包车前端的固定位置,再把绳子递过去。
“挂前拖钩,别挂保险杠。”
司机看着他,“你是修车的?”
“不是,车不能乱拖。”
他把越野车倒到硬路上,车头朝向早市出口,车尾留出足够距离,又下车检查轮胎和地面。
沈知遥站在一旁,“你这是准备撤退,还是准备拍车?”
“随时撤退。”
“雨还没下。”
“雨不用先通知我。”
牵引绳绷直,面包车前端缓慢抬起,右后轮从泥坑边缘蹭出一圈泥浆。
司机急着踩油门,林彻立刻抬手,“别加油,跟着我的车走,轮胎空转只会越陷越深。”
越野车一点点后退,面包车终于退回第二块水泥板外,司机下车查看坑洼,脸色变了。
“这才几分钟,泥怎么软成这样?”
林彻看向河道,“桥那边还有多远?”
“过了砖房就是,三分钟。”
“桥面有没有护栏?”
“有一边坏了。”
“今天别过去。”
司机把牵引绳解下来,“我送完货就走,不能耽误。”
沈知遥抬头看向河面,风向已经变了,水流正往桥洞方向聚,桥脚被一层灰白水雾挡住。
她拿出手机看天气,“系统提示降雨还有两小时。”
“提示不是现场。”
“你又要说天气预报不可信?”
“我说河水已经涨了。”
沈知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刚才还能看见的桥墩,此刻只剩半截。
她举起相机对准桥面,林彻抬手挡住镜头。
“先不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桥边没有撤离点。”
“我站这里拍。”
“你站这里看不到桥脚,往前三十米才有画面。”
“那就走三十米。”
“等雨势确认。”
“你是不是连雨滴落在哪儿都要审批?”
“你刚才亲眼看见车辆陷进去。”
“车陷进去,不代表人不能走。”
“人能走,水也能突然过来。”
沈知遥盯着他,“你是在担心我,还是担心回去写事故报告?”
林彻把牵引绳收回车里,“报告可以重写,人不能。”
她看着他的背影,心里那点被限制的火气慢慢散掉,林彻确实不懂怎么替别人说漂亮话,可他每次拦住她,都会把能走的路留出来。
司机站在路边,“你们还进去吗?”
林彻看向沈知遥,“内容你决定。”
几滴雨落在相机保护罩上,沈知遥抬头看了看桥,又看向那辆刚刚脱困的面包车。
下一刻,她把相机放回防水袋。
“先回车。”
林彻没有追问,转身往停车处走。
两人刚走出十几米,河道方向传来连续的水声,雨幕从桥头压下来,速度比手机提示快得多。
桥面上的积水越过第一块水泥板,随后冲向中央,浑浊的水流裹着树叶和碎枝撞在桥栏上。
林彻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,迅速发动汽车。
沈知遥拉开副驾驶车门,“回主路。”
林彻看向早市出口,刚才还能通行的道路还在,可桥下的水已经漫过路肩。
白色面包车司机站在雨里,指着前方喊:“桥过不去了!”
林彻没有立即挂挡,他打开车灯,观察水流冲来的方向,又看了眼后方那条狭窄旧路。
沈知遥系上安全带,“现在怎么办?”
车外雨声越来越大,唯一通往主路的桥已经被水流截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