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头的水已经翻上路面,林彻没有急着掉头。
雨刷刚扫开玻璃,下一秒又被雨水糊住,桥栏只剩半截影子,碎枝和塑料袋顺着浑水往下冲。
沈知遥盯着前面:“桥没法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还等什么?”
“看水往哪儿走,直接倒车,后轮压进车辙,车就留这儿了。”
林彻推开车门,雨水顺着车顶灌进来,驾驶座边缘一下湿了。
沈知遥拉住他的袖口:“你下去看路?”
“看后轮,也看旧路还能不能走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你留车里,拿手电照后视镜,水沟靠近车轮就喊。”
沈知遥盯着他:“我不拍,也不会给你添乱。”
林彻把手电放进她手里:“那就盯紧后面。”
他绕到车尾,积水已经漫过鞋面,旧路入口的水泥板只露出一条灰白边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
基础灾害避险模式已启动,当前区域为低洼道路积水区。
建议关闭车辆电源,人员转移至高处,避免靠近桥梁及下游区域。
林彻扫了一眼,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色面包车。
系统给的是最省事的办法,可面包车陷在水里,废砖房屋檐下还站着人,现在熄车撤离,反而少了一辆能转移人的车。
他把手机收好,朝面包车走过去。
司机扶着车门,裤腿全是泥水:“兄弟,刚才能退,现在轮子全陷进去了。”
“货有多少?”
“两箱冷冻货,三箱菜,送早市里几家店的。”
“菜先搬下来,冷冻货先留着,后面太轻,车更容易打滑。”
司机看着雨幕:“搬哪儿去?”
林彻指向早市外侧的水泥台:“那边高,离救援通道也远,先放那里。”
“得蹚水。”
“沿我走的位置走,中间那条黑水别踩,底下有沟。”
沈知遥已经推门下车,把相机包往后座里面推了推。
林彻看见她的动作:“包放好,别沾地。”
“知道,先搬菜。”
她抱起一箱青菜,纸箱底部泡软了一角,林彻伸手托住箱底。
“抱稳,散了就麻烦了。”
“你带路。”
林彻走在前面,用伸缩杆一点点探路,杆头碰到低洼处,他就换方向再探一次。
水从沈知遥鞋里灌进去,冰得她脚背发麻,她却没低头看鞋,只盯着林彻踩过的位置。
司机抱着第二箱菜走得急,林彻回头喊了一声:“慢点,右边有沟。”
司机硬生生收住脚,低头一看,水面下果然有条被冲开的缝。
“平时这不就是条路吗?”
“下雨以后,路不会提醒你哪里塌了。”
三人来回两趟,菜箱全搬上水泥台,外面的纸壳湿透了,里面的菜还算完整。
面包车右后轮旁的水又涨了一截,泥水已经没过轮胎下沿。
林彻回车拿牵引绳,司机赶紧跟上来:“还拖得出来?”
“现在还能拖,再等十分钟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拖去哪儿?”
“早市入口,那里有硬地,刚才停车时我看过。”
沈知遥抹掉脸上的雨水:“你连这个都记?”
“停车费忘了还能补,路面记不住,容易出事。”
林彻蹲下检查拖钩,又摸了一遍固定位置,确认牵引绳没有挂在塑料护板上。
司机盯着绳子:“拉坏了怎么算?”
“车泡水里更贵,先把人和车挪出去,修车以后再说。”
林彻回到驾驶座,沈知遥坐进副驾,把对讲机拿起来。
“我看后轮,也看桥头。”
“发现下陷立刻喊,别自己下车。”
越野车缓缓倒退,牵引绳一点点绷直,面包车车头被拉得晃了一下。
轮胎刚转半圈,沈知遥立刻喊:“停,右后轮又往下坐了!”
林彻踩住刹车,下车看了一眼,轮胎边缘已经压进软泥里。
司机急得探出头:“拖不动了?”
“还没到底,你别踩油门,一脚下去坑就更深。”
林彻从后备箱翻出备用脚垫,脚垫边缘沾着旧泥,本来是垫工具箱用的。
沈知遥看着他把脚垫塞进轮胎前方:“你拿脚垫救车?”
“铺地上是脚垫,垫轮胎前面也是脚垫。”
“你车里到底塞了多少破烂?”
“每样都有用,少嫌弃两句。”
他让司机回正方向,重新检查牵引绳,确认脚垫压紧后才回到车里。
越野车再次起步,面包车轮胎先空转两下,随后压住脚垫,终于咬上硬地边缘。
司机没敢乱加油,只照着林彻的手势慢慢跟。
车轮从泥坑里拔出来时,司机长出一口气,整个人靠回座椅。
早市出口忽然有人喊:“别往那边走,水过来了!”
林彻抬头看过去,废砖房屋檐下站着一名老人。
老人脚边放着塑料袋,水已经漫到门槛,他却一直没有挪地方。
沈知遥先看见老人身后的墙根:“他那边地势低,再涨一点就没路了。”
“腿脚可能不方便。”
林彻拿起雨衣往那边走,沈知遥提着手电跟上。
“我照路。”
“站高一点,别靠沟边。”
老人看见他们,赶紧摆手:“别过来,前头有沟,水底是空的!”
林彻停下来,用伸缩杆往前探了一下,杆头直接陷了下去。
“老人家,您能走吗?”
“能走得慢,家里电话也打不通,我女儿说来接人,到现在没回信。”
老人从口袋里摸出按键手机,屏幕进了水,通讯录已经看不清。
沈知遥把光打在他脚边:“先上车,电话到车里再打。”
老人回头看向屋内:“药还在桌上,一个蓝袋子。”
林彻看了眼水位:“我进去拿,您站着别动。”
“里面进水了!”
“门口还不深,我拿了就出来,您别自己回头。”
林彻踩着墙根进屋,几秒后拎着蓝色药袋出来,裤脚已经湿到膝盖。
司机从车里递来一个塑料周转箱,林彻垫上防水布,让老人先坐进去。
“扶着箱边,脚别乱伸。”
沈知遥扶住老人手臂,手电始终照着林彻走过的地方。
老人脚下一滑,林彻立刻托住他的肩膀:“脚别抬太高,踩刚才的脚印。”
老人喘着气:“你们是救援队?”
“旅行车队,今天临时顶个班。”
沈知遥接了一句:“原计划拍旧路,现在旧路先拍我们。”
老人没听明白,还是被她逗得笑了一下。
他们把老人送进越野车后排,林彻拿毛巾垫在座椅上,把药袋放进老人怀里。
“您报号码,我打过去。”
老人报了两遍号码,沈知遥拨过去,前两次都没人接。
林彻看了眼按键机的最近通话,发现号码少了一位数字。
“试试这个。”
第三次终于接通,老人一听见女儿声音,急得连位置都说不利索。
林彻接过电话:“我们在早市后门旧路,桥过不去,老人已经上车,人没事。”
“别从桥边过来,先联系管理处,我把位置和车牌发给你。”
挂断电话后,他把定位和车牌一并发了过去。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风险地图更新,旧桥下游三百米出现异常红点,水流冲击强度异常,禁止人员靠近。
沈知遥看见屏幕:“下游还有人?”
“系统只标了风险,没说有人。”
林彻转头问司机:“下游是什么地方?”
司机往雨里看了一眼:“废堤岸,去年修过排水口,雨大了那边最危险。”
后排老人忽然开口:“堤岸边以前有间看守房,平时没人住,今天有没有人我不知道。”
沈知遥看向下游:“要不要去看?”
林彻看了一眼桥头,又看向刚脱困的面包车。
“先不去,车、人、路都没稳住,咱们过去就是添乱。”
他拨通早市管理处电话,把桥面水位、下游红点和看守房的事全说了一遍。
管理处让他们原地避险,不要接近堤岸,救援人员已经从主路方向赶来。
“车停水泥台边上,别堵通道,面包车车头朝出口,人别留车里。”
林彻挂断电话,朝司机摆手:“听清了,货留高处,车头朝出口,人先离车。”
司机点头:“今天我都听你的。”
越野车再次拉动面包车,林彻一点点调方向,车速慢得几乎看不出在动。
沈知遥站在车外照着右边积水:“右边还有半米,后轮快上硬地了。”
“继续。”
“到了,停。”
面包车停稳后,车底没有再往下陷,司机爬进车厢检查冷冻箱,货没进水,冷气也还在运转。
他拿出一袋面包递给林彻:“拿着,今天别问钱。”
林彻看了眼包装:“多少钱?”
司机都被气笑了:“这时候你还算账?”
“免费物资也得记来源,免得以后说不清。”
沈知遥站在雨里看着他:“你先活下来,再记账。”
林彻接过面包:“那就记应急补给,来源面包车司机。”
雨还在下,桥面已经彻底看不见了,只剩浑水从原来的方向不停往外冲。
老人女儿发来消息,说已经联系上管理人员,会从主路另一侧绕过来接人。
人暂时安全,车也暂时安全,林彻这才开始清点东西。
牵引绳在,伸缩杆在,手电在,防水袋也在。
他弯腰去拿后排的相机包,手摸到的只有湿漉漉的座椅。
“知遥。”
沈知遥正在检查镜头保护罩:“怎么了?”
“你的相机包呢?”
“在后座。”
林彻抬头看她:“后座没有。”
沈知遥转过身,先看脚边,又拉开座椅下方的储物格。
里面空着。
她的视线慢慢落到车外翻涌的积水上,脸上的雨水还没擦干。
林彻想起她最后一次放下相机包的位置。
那只黑色的包,被她放在了积水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