车门关上后,暴雨被隔在车外,雨点砸着车顶,闷闷响个不停。
林彻脱下湿透的雨衣,团成一团扔进脚垫,车里立刻全是泥水味。
沈知遥坐在副驾,抱着干燥盒,头发贴着脸,水顺着下巴往裤腿上滴。
林彻弯腰拉开驾驶座下的工具箱,翻出吸油纸和一条深灰色大毛巾。
毛巾叠得方方正正,摸上去干燥发硬,带着晒过太阳的洗衣粉味。
他把毛巾扔到她腿上,“擦头发,别把水滴进盒子里。”
沈知遥没动,只看着他手背上那道口子,泥水混着血,边缘已经泡得发白。
林彻抽出两张维修纸巾,胡乱擦头发,纸巾一沾水就破,碎屑贴在额头上。
“你用毛巾。”沈知遥把毛巾往中间推了推,“你湿得比我严重。”
“车里只剩这一条干的,等会儿还得留着给老人垫衣服。”
林彻打开阅读灯,昏黄的光落下来,车窗上的水痕一条条往下淌。
“你拿纸擦,纸不值钱。”他说着,又抽出两张纸巾塞进衣领里。
沈知遥盯着他,“你是不是连一条毛巾都得算明白值不值。”
“不算明白,车队撑不过三个月,今天看着是毛巾,明天就可能是油钱和轮胎。”
他从扶手箱里找出碘伏棉签,用牙撕开包装,低头给自己处理伤口。
“你的相机折旧价一万八,卡里的素材没法估价,这条毛巾十五块。”
“十五块的东西,不能拿来擦一身泥水,太亏。”
沈知遥把毛巾罩在头上,动作很重,湿发被擦得乱七八糟。
她本来想骂他一句抠门,话到了嘴边,又没说出来。
刚才沟边塌下去那一下,她看得清清楚楚,林彻右腿都陷进水里了。
“你下去捞相机,是不是也算在合同责任里。”
林彻贴好止血贴,抬眼看了她一下,“合同写了资产托底,我得负责。”
“相机是你的生产工具,工具没了,今天油钱和工时就全白跑。”
沈知遥抱紧干燥盒,心里那点火气又冒出来,“你就不能说句人话。”
“人话就是,相机得救,人也得平安回去,少一样都不行。”
外面忽然响起喇叭,一辆挂应急抢险牌的橙色皮卡穿过雨幕,停到高地上。
后面那辆白轿车刚停稳,一个穿雨衣的女人就跑下来,隔着雨喊了一声爸。
老人被管理处的人扶上皮卡,女儿眼圈通红,腿都有些站不稳。
林彻推门下车,冷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下脖子,还是先把药袋递过去。
“药没进水,人没外伤,回去以后最好量个血压,刚才吓得不轻。”
女人从钱包里往外拿钱,手忙脚乱,连钞票掉进积水里都没发现。
林彻往后退开,“钱收着,早市后门地基裂了,记得让管理处拉围挡。”
面包车司机也下来搭了把手,把老人的周转箱抬上皮卡,裤脚全是泥。
皮卡掉头离开后,工作人员把黄色警戒带拉起来,旧路彻底封住了。
早市临街的铁皮棚下,只有一家老李牛肉面还亮着灯,门帘里往外冒热气。
林彻回到车边,“上车,去高地排排气管里的水,换衣服后直接回城。”
沈知遥却没上车,她把毛巾叠好放回副驾,抬手指了指那家面馆。
“去吃面。”
林彻摸出压缩饼干,“车里有吃的,保质期还有一年半,省下饭钱能加两升油。”
“我请,用我的钱,也不走你那套公账。”
沈知遥说完就往面馆走,帆布鞋踩进水坑,裤脚又湿了一截。
林彻看着她的背影,停了片刻,锁好车,还是跟了进去。
面馆里只有两张折叠桌,牛油和胡椒的味道扑上来,胃里一下就暖了。
店主拿着抹布迎过来,“这天还往外跑,快坐下,热汤马上来。”
沈知遥扫了码,“两碗大碗牛肉面,多放胡椒,一碗加两个煎蛋,再来热汤。”
电子收款声刚响完,林彻已经坐到桌边,掏出记账本写下外食一餐。
沈知遥端来两杯热茶,把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,“这顿你别记。”
“团队出行,计划外支出也要留记录,月底复盘才知道钱花在哪儿了。”
“我花自己的钱吃顿面,也得接受你的财务审计。”
林彻端起纸杯,热气熏得镜片发白,“你以后看账本,才不会说我乱花钱。”
沈知遥看着杯里晃动的茶叶,过了几秒才开口,“刚才泥边塌了。”
“司机拉得稳,绳子也没问题,我提前看过受力点。”
“你连司机体重都算了。”
“得算,他八十多公斤,车拖钩是原厂铸钢件,绳子不断,人就掉不下去。”
沈知遥扯了下嘴角,“你这脑子真适合做表格,连命都能给你算成参数。”
林彻看向她,“提前算清楚,总比出事后喊倒霉有用,我不带人赌命。”
这句话落下去,桌上安静了一会儿,店外铁皮棚被雨打得噼啪乱响。
沈知遥低头看着掌心那道被背带勒出的红印,手心还残着潮湿的凉意。
“以前栏目组拍海边,制片人让我往礁石边靠,说能抓到大浪拍人的画面。”
“他说退潮了,水不深,拍完那一段就走,最多湿双鞋。”
林彻没插话,只把筷子筒转过来,抽出一双木筷子掰开。
“那地方有潮汐暗坑,涨潮比预报早了二十分钟,嘉宾一脚踩空,人差点没捞回来。”
“出事后,制片人抢走机器,先看存储卡,问能不能剪成事故预告。”
她说到这里,手背擦过眼角,动作快得像在擦掉一滴雨。
“我那时候站在旁边,听见他问素材有没有丢,脑子里突然一片空。”
林彻把木筷子摆好,“那种人不配带队,他就是拿别人的命做生意。”
店主端着两碗面过来,红亮的汤面冒着白气,牛肉片盖住了半碗面。
沈知遥那碗上面卧着两个煎蛋,蛋边煎得焦黄,油香一下压住了潮气。
她夹起两个荷包蛋,全放进林彻碗里,“刚才你救相机,动作和他们差不多。”
林彻抬头看她,没急着动筷子。
“可我看见你先把绳子拴在腰上,也看见你一直不让我靠近沟边。”
“你手都破了,先问我卡里有没有没备份的文件,没问相机还能卖多少钱。”
林彻把煎蛋压进汤里,“设备是工具,卡里的东西还是证据。”
“你留着那段视频,是想证明当年的事不是你的责任,丢了你会一直过不去。”
沈知遥低下头,挑起一根面条,却半天没往嘴里送。
“林彻。”
“又怎么了。”
“谢谢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很快,几乎被雨声盖住,林彻却听得明明白白。
他低头咬了一口煎蛋,“面有点咸,下次少放酱油。”
沈知遥抬头瞪他,“你这人真不讨喜。”
“讨喜的领队容易把队伍带沟里去,赶紧吃,水泵站要是泄洪,主路也得封。”
她低头扒了两口面,热汤下肚,冻得发麻的胃终于缓过来。
吃到一半,沈知遥忽然抬头,“备用微单里有回放,刚才拍到不少东西。”
“拍到了什么。”
“老人药袋,面包车脱困,还有你拿长柄伞挡水挑树枝,全拍到了。”
林彻皱起眉,“这段删掉,看着太狼狈,发出去还容易被人说违规涉水。”
“不删,我不用音乐,不煽情,也不剪成英雄救援,就按时间顺着讲。”
“早市烂路,积水救人,算账捞包,观众爱不爱看随他们,真实就够了。”
林彻看着她,见她眼里那股劲又回来了,和刚认识时一模一样。
“剪辑成本多少,要不要买音乐授权。”
“零成本,用原声,字幕我自己敲,别拿这种问题泼冷水。”
林彻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,抽纸擦了擦嘴,“能发,成片先给我看。”
“违规驾驶和违反防汛指挥的画面,全剪掉,别给人留话柄。”
“成交。”
沈知遥吃完面,起身抽了两张纸擦手,先一步掀开塑料门帘。
外面的暴雨已经变成密集细雨,天色却更暗,早市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。
两人回到越野车旁,林彻坐进驾驶座,把钥匙插进点火孔。
仪表盘亮起,中控传来启动蜂鸣,发动机还没点着,他脑中先响起机械提示。
发现队伍成员情绪防线下降百分之四十,协作默契度达到基准线。
触发进阶评估,团队协作测试进入第二阶段,夜间返程。
前方省道发生小型山体泥石滑坡,通行倒计时剩余四十分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