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吃完最后一口面,纸巾擦过嘴角,先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。
雨已经小了,山里的水却没有停,早市边的排水沟仍在往路面吐浑水。
沈知遥把相机包放到后座,防水罩又检查了一遍,随后扣上副驾安全带。
“你那条备用路线,真能走?”
“能不能走,要到了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开?”
“省道塌了,回镇上的涵洞也进水,留在原地等清障更危险。”
林彻插入钥匙,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震动。
沈知遥伸手去碰中控台旁的射灯开关,林彻立刻踩住刹车。
“别开。”
“外面黑成这样,车载画面全是噪点。”
“雨雾天气开射灯,对面的人先看见一面白墙。”
“我只拍两分钟。”
“半分钟也不行,公路上不能用非标灯具。”
林彻抬手按下安全锁,车顶射灯的副线电源随即断开。
沈知遥看着那盏灯,脸上的表情很有意见。
“你连拍摄灯光都要管?”
“我管的是对向车辆能不能看见路。”
“你总把突发情况想得这么严重。”
“真出事以后,没人会因为我提前想到了就少赔一分钱。”
他挂入倒挡,把车头从面馆门口的碎石堆里倒出来。
离开早市后,路面变成一条刚铺过沥青的乡道,雨水在车辙里积成两道黑亮的水线。
林彻把车速压在五十公里以内,右脚一直悬在刹车踏板旁边。
沈知遥看了眼仪表盘,“限速七十,你为什么只开五十?”
“菜叶和泥浆混进水膜,轮胎抓地力会掉。”
“你看一眼就知道?”
“早市拉菜车走过,拐弯处有轮胎甩泥,路边还挂着两片烂白菜。”
沈知遥顺着挡风玻璃往外看,果然看见一片白菜叶贴在护栏底下。
她把微单装进固定绑带,嘴里还没忘记反驳。
“你爸以前也这么开车?”
“他跑长途时,比我慢得多。”
“那他靠什么挣钱?”
“靠活着把车开回来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实在,沈知遥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。
车子驶上省道引桥,路灯隔得很远,黄色灯光落在雨幕里,很快又被黑暗吞掉。
中控台的手机突然发出尖锐提示音,导航线路从绿色变成了深红色。
“前方七公里发生突发险情,道路已阻断,正在重新规划路线。”
沈知遥坐直身体,“塌方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应该?”
“现在还没看到现场,不能把猜测当结论。”
林彻松开油门,车速降到四十,双眼盯着前方模糊的路面。
“刚才早市后山的排水口已经漫了,水都往半切坡那边走。”
“你看见护坡网了吗?”
“看见了,网面下垂,固定桩也有一根歪了。”
“所以你判断会塌?”
“暴雨再冲一阵,塌方概率很高。”
导航转了十几圈,随后弹出灰色提示,无法规划替代路线。
沈知遥盯着屏幕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
“明早九点,我们要去核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营业执照核名过不了,工作室开户、租场地和签合作都要往后推。”
“这些都能改时间。”
“对方不会一直等我们。”
“那就让对方重新排期。”
林彻把车停进应急停车带,拉起手刹,先看了眼后方来车。
远处有一辆拉煤车驶来,车身溅起大片水花,刹车灯在雨里晃了很久才停住。
沈知遥也看见了那辆车,刚才想说的话卡在嘴边。
林彻指了指镇子的方向,“回去的涵洞已经进水,不能原路返回。”
“停在这里等清障呢?”
“至少四个小时,今晚雨还会下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
“找能走的路。”
他打开手套箱,在一堆发票、保险单和维修单里翻找起来。
沈知遥看着那些纸,“你把所有东西都塞在这里?”
“手套箱能装,就不用另外买收纳盒。”
“这时候还算收纳盒?”
“越是着急,越不能找不到东西。”
林彻抽出一本深蓝色塑料皮笔记本,封角已经磨白。
里面夹着几张泛黄的小票,还有一支没剩多少墨水的圆珠笔。
沈知遥凑近后,看见纸页上写满了地名、坡道、加油站和公厕位置。
有些字迹已经褪色,路线旁边还画着简陋的箭头。
“你爸留下的?”
“他跑长途货运时记的。”
“连厕所都记?”
“司机憋着尿开车,注意力会下降。”
“你们家的人是不是都不太会享受旅行?”
“先能到地方,再考虑享受。”
林彻翻到一九九八年十月的一页,手掌停在一行旧字上。
省道修通前,走老林场运材道,经马尾沟出山,绕行二十八公里。
“这条路现在还在吗?”沈知遥问。
“路基应该在,通不通得看有没有塌树。”
“应该?”
“我小时候坐车走过两次,后来林场撤了,就没人维护。”
“那你还记得?”
“记得几个弯,也记得不能在检查站附近停车。”
林彻从夹层抽出一张折叠草图,摊在方向盘上。
图上用红笔圈了三个黑点,其中一个旁边写着废弃林业检查站。
旁边还有一行字,地势阴寒,冬季不可停留。
沈知遥看着那行批注,“这地方出过事?”
“以前有人进去烤火,柴烟散不出去,后来下雪封山,人没出来。”
“你爸写这些,是提醒自己?”
“提醒后来开车的人。”
“你现在还听他的?”
“我今天能找到路,也靠他。”
车外传来一阵闷响,像有大块石头滚进山沟。
两人同时看向省道方向,远处的雨幕里升起一片灰黑的泥雾。
手机导航重新发出提示,道路阻断范围扩大到两公里。
沈知遥收起手机,“现在还觉得只是概率很高吗?”
“现在可以确定了。”
林彻收起草图,重新挂挡。
越野车驶离应急停车带,车头转向右侧一条杂草遮住大半的砂石路。
碎石连续撞击底盘,车身随即开始颠簸。
沈知遥一手扶住车门,一手护着微单。
“这条路连地图都没有。”
“地图上没有,不代表地面上没有。”
“你小时候坐的货车也是这么开的?”
“那时候车比这辆差,路也比现在烂。”
“你爸没迷路过?”
“迷过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他下车找了三个小时,回来以后把那段路画进本子。”
沈知遥看了他一眼,“你们家的旅行攻略,主打一个用命更新。”
“所以现在轮到我负责把它用得文明一点。”
车子钻进黑松林,手机信号跳了几格,随后彻底消失。
四周只剩发动机、雨声和轮胎压过碎石的动静。
林彻每到弯道都先收油,再用刹车把车速压下来,方向盘转动幅度很小。
沈知遥打开相机,拍了几张窗外。
画面里只有车灯照亮的树干,水珠贴在玻璃上,把光线切成一片一片。
“拍不到什么。”林彻说。
“拍不到才说明路有多黑。”
“别为了画面开窗。”
“我只降了一指宽。”
“山里有倒树,车窗开着,树枝进来会先打到你。”
沈知遥关回车窗,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相机。
她原本想把这段夜路拍得更有冲击力,最好让观众一眼看出他们正在穿越无人区。
可车轮每一次打滑,都在提醒她,这里没有镜头里的浪漫。
“如果前面走不通呢?”她问。
“退回来。”
“退不回来呢?”
“那就找能避雨的地方,等天亮。”
“营业执照怎么办?”
“延期。”
“你倒是接受得快。”
“手续晚两周,总比人和车一起留在山里强。”
沈知遥没有再争,伸手把固定绑带又收紧了一格。
她看见林彻的手背还贴着止血贴,袖口也被雨水打湿,心里突然有点不舒服。
刚才在沟边,他先看的仍然是她和相机。
现在换成她看着他的手。
车子拐过一个急弯,前方的树影逐渐稀疏。
雨水打在倒塌的木栅栏上,腐木味混着湿泥气息钻进车厢。
沈知遥把镜头贴近车窗,正好拍到远处荒草里立着一块铁皮路牌。
红油漆掉了大半,只剩两个模糊的黑字。
她抬手擦过镜头前的水珠,身体向前探了些。
“林彻。”
“看路。”
“前面有牌子。”
林彻松开油门,车灯照向三岔路口。
铁牌歪在草里,牌面锈得厉害,只有两个字还能辨认。
北线。
林彻踩住刹车,越野车停在两条泥路中间。
发动机还在运转,雨水顺着挡风玻璃往下流。
沈知遥看向左边,又看向右边。
两条路都没有灯,也没有车辙,只有黑松林里不断落下的水声。
“走哪条?”
林彻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伸手拿起父亲留下的草图,借着仪表盘的光重新看了一遍。
沈知遥把相机举到胸前,镜头正对那块北线铁牌。
“先别拍。”林彻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得先确认,这块牌子指的是路,还是提醒人别往里面走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“那你确认了吗?”
林彻抬头,目光落向两条漆黑的泥路。
“还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