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看完草图,把车灯调到近光,推门下车。
雨点打在反光雨衣上,细密的声音立刻盖过了发动机。
沈知遥降下半格车窗,探头看他,“你下去干什么?”
“看泥深,顺便看看哪条路会把车留下。”
林彻从后备箱取出探路杆,走到两条泥路中间。
左边路口积水最深,轮胎印已经压出两道黑槽。
他把铝合金杆插进水里,杆尖很快碰到软泥。
“左边别走,车辙下面全是烂泥,至少有三十厘米。”
沈知遥抱起长焦相机,把感光度调到最高。
车头近光灯照不到太远,她只能借着雨幕里的反光找路。
连续拍了几张,她把屏幕转向车窗。
“右边两百米外有挡墙,塌了一小块,路基看着还在。”
林彻擦掉探路杆上的泥,走回驾驶位。
“右边是防火巡护道,护栏全烂了,路面情况也没人维护。”
“左边会托底,右边至少能退回来。”
沈知遥放大照片,目光落在坡下那片发黑的空地。
“坡下是老蓄水池,地势平,真打滑也有缓冲。”
林彻接过手机,看了两眼照片,又抬头看向右路。
她拍得很快,细节却没有漏掉。
这点本事,确实能帮上忙。
“安全带扣好,侧面的扶手抓住,镜头不能伸出窗外。”
“我拍过颠簸路,机器比你想象中稳。”
“机器稳不代表脑袋稳,路边树枝会先进车窗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,“你现在连我的脑袋也纳入预算了?”
“修车贵,住院更贵,预算里都有。”
她被噎得没话说,只好关紧车窗。
越野车挂入低速四驱,车头缓慢压上右侧碎石路。
车轮刚越过路肩,底盘便传来一声刮擦。
沈知遥肩膀撞上车门,赶紧把相机抱到胸前。
林彻收了油门,车子停在一块凸起的卵石前。
“刚才那一下,护板擦到了,继续冲会更响。”
“你连声音都能听出损伤?”
“金属护板和排气管不是一个声音,刚才只是护板。”
他下车看了一眼石头的位置,回到车上调整方向。
沈知遥重新坐稳,打开相机录像。
“你拍什么?”林彻盯着五米外的路面。
“雨刷,石桩,还有这条老路的路基。”
她把镜头转向车窗外,拍下半截埋在草里的道班石桩。
“省道断了,大家只能拍收费站排队,没人知道旧林道现在是什么样。”
“别把具体路牌拍进去,这条路不在管养清单里。”
“我知道边界,画面不会带出完整位置。”
沈知遥换了测光模式,继续拍摄。
“哪些东西会引来跟风打卡,哪些东西能做应急记录,我比你熟。”
林彻转动方向盘,车轮绕过一处积水。
“以前在栏目组,法务天天找你麻烦?”
“他们找我麻烦,我也天天找他们麻烦。”
她看着取景框,语气里带着一点嘲讽。
“危险地方要拍得刺激,普通地方要修得漂亮,出了问题还得让剪辑背锅。”
“所以你才不愿意把路名拍清楚?”
“我不想替别人发旅游邀请函。”
车子爬过一段斜坡,泥水从轮胎两侧甩开。
林彻控制着方向,视线一直落在前方车灯照到的位置。
沈知遥忽然发现,他的右手背还贴着早市留下的止血贴。
雨水把贴边泡得发皱,他却没有重新处理。
“你的手要不要先包一下?”
“等进城再说,暂时不影响方向盘。”
“感染了也不影响方向盘,影响你住院。”
林彻看了她一眼,“这句话谁教你的?”
“我妈在社区卫生站工作,专门教人别把小伤拖成大问题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在雨里拍?”
“我拍的是素材,伤口归你管。”
林彻没接话,车子继续沿着碎石路前进。
前方忽然出现一片开阔地,荒草里立着两间半塌的砖房。
屋檐下缩着两只野鸟,被车灯照到后扑进密林。
沈知遥抬起相机,连拍数张,木门和车灯同时落进画面。
“这里可以做中途参照物,距离主干道六公里。”
林彻把车停在空地边缘,先查看地面有没有新鲜塌陷。
“不能当常规节点,没有补给,也没有通讯。”
“能做临时避险点,前提是提前标注风险。”
“这种地方只能弃车避雨,不能把游客带过来休息。”
沈知遥把镜头盖扣好,转过身看他。
“那就照你的标准写进手册,临时弃车避险所。”
“还要写清楚,暴雨天不能单独进入。”
“我负责把画面拍得有人愿意看,你负责把限制写明白。”
林彻看向她,没有立刻回答。
沈知遥被他看得不舒服,“又觉得我在添乱?”
“我在想,工作室的手册要不要给你留一半版面。”
“终于承认我不是只会按快门了?”
“你会拍,也会看路,暂时可以算半个后勤。”
沈知遥拿起相机包,抬手在他肩膀上碰了一下。
“搭档之间不该有暂时两个字。”
林彻收回目光,重新挂挡。
“那就先把这六公里走完,再决定你算几个后勤。”
车子绕过砖房,驶向山梁出口。
后方的泥水越卷越浑,四个轮胎仍稳稳压住碎石路面。
沈知遥把镜头对准挡风玻璃,拍下雨刷来回刮过水痕的过程。
“这段我会保留原声,发动机和石头撞底盘的声音都留着。”
“撞得太响的删掉,观众会以为车快散架了。”
“它本来就快散架了,老车要有老车的尊严。”
“尊严不用修车,轮胎需要。”
“你和车的关系,比和人亲近。”
“车不会临时改拍摄地点,也不会拍到一半要吃夜宵。”
沈知遥看向他,“我今晚请的面,你吃得比谁都快。”
林彻脸上没有变化,脚下却把车速放慢了一点。
两百米外,镇级公路的路灯重新亮在雨幕里。
越野车碾过最后一段土坎,轮胎终于踩上平整的沥青。
车身震动骤然减轻,沈知遥才发现自己肩膀一直绷着。
林彻踩刹车,把挡位推入空挡,拉起手刹。
他长长吐出一口气,脑中响起机械提示音。
团队协作测试第二阶段完成,夜间避险路线规划成功。
队伍成员沈知遥信任度提升至百分之六十。
角色职能确认为视觉记录型求生观察员。
结算奖励发放,基础车辆检修抵用券六百元。
区域气象风险预警模块已激活。
林彻揉了揉眉心,从手套箱里取出记账本。
沈知遥拉好相机包,忽然拿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。
“车费,还有今晚两顿饭的公摊。”
手机震了一声,林彻低头看见到账一千二百元。
“过路费没产生,油钱单程八十,你多转了一千多。”
“多出来的是劳务费。”
沈知遥靠着椅背活动脖子,神色已经恢复平常。
“明早核名能赶上,全靠你找了这条路。”
“工作室是合伙项目,办手续算公事,不收劳务费。”
林彻点开退款页面,沈知遥立即把手机收回去。
“你退回来,我明天就不去。”
“别拿退出工作室吓唬人。”
“我没吓唬你,我不喜欢欠人情。”
她看着前方潮湿的路面,声音比刚才低了些。
“更不想让你觉得,我只会拍东西,其他事情都靠你扛。”
林彻的手停在手机屏幕上。
早市的泥水,山里的黑路,还有她刚才拍路况的样子,全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“你负责内容,我负责路线,费用按项目算。”
“这不就结了?”
“以后所有收支走对公账,还要开发票。”
沈知遥笑了一声,“行,听你的,财务总管。”
林彻在收入栏写下一笔预收运营金,随后合上账本。
“下不为例。”
“你这句话说得像老板,工作室还没开张呢。”
“没开张也得先学会记账。”
沈知遥从背包底层拿出一块灰色移动硬盘,放进两人中间的储物盒。
“还有件事,冷启动素材我有。”
林彻看向那块硬盘,“里面是什么?”
“旧货市场拆迁,还有农贸市场凌晨搬运工的纪实短片。”
她把硬盘往前推了推,眼睛仍看着车外。
“原单位嫌画面灰,觉得没有商业价值,版权已经退给我了。”
“你想拿来发账号?”
“许棠最近不是愁没有素材吗?”
沈知遥终于转过脸,“普通人凌晨三点推平板车,比摆拍的网红更有记忆点。”
“内容能赚钱?”
“流量真实,就有人愿意投本地工具和劳保用品。”
她看了一眼林彻,“先给你换两条像样的新轮胎。”
林彻拿起硬盘,检查接口和外壳,随后收进防水内袋。
“明早办完手续,下午让许棠看片。”
“合作愉快,林领队。”
沈知遥伸手去推车门,想下车透口气。
林彻重新挂上一挡,松开手刹,“回城再停,这里是下坡弯道。”
“我只是开门,不下车。”
“下坡弯道开门也危险,先坐好。”
“你连透气都要安排时间?”
“车里有空调,三分钟后进城区。”
越野车重新起步,车速慢慢提到六十公里。
雨势又密了一些,路面上的水被轮胎推成两道白线。
沈知遥低头查看刚才的照片,林彻则盯着前方弯道。
车厢右后方突然传来沉闷的金属敲击声。
声音一下一下重复,车尾跟着向右边拖去。
林彻脸色立刻变了,双手控制住方向盘,没有急刹。
他连续点刹,把车滑向路边硬路肩。
“怎么了?”沈知遥抓住扶手,肩膀撞上座椅。
“后轮声音不对,先别动。”
林彻拔下车钥匙,拿起手电筒下车。
雨水顺着他的袖口往里灌,他绕到右后方蹲下。
手电光照在泥泞轮胎上,胎壁已经鼓起一块拳头大的包。
黑色橡胶裂开,里面的帘线露在雨里,随时可能彻底爆裂。
沈知遥隔着车窗看见这一幕,刚才那点轻松一下全没了。
林彻抬头看向她,第一句话仍然是,“别下车,车门锁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