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绕到右后轮边上,手电光刚扫过去,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胎壁鼓起一块,裂口已经翻开,里面的帘线露在雨里。
沈知遥隔着车窗问:“严重吗?”
“拿手机和证件,从副驾下来,动作快点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:“你刚才还让我锁好车门。”
“这里是下坡弯道,后面要有车没收住,留车里更危险。”
她没跟他掰扯,抓起相机包推门下车,雨水立刻顺着帽檐往下淌。
林彻从后备箱抽出反光背心,直接塞到她怀里。
“穿上,翻到护栏外面去,别站路肩。”
“护栏外全是泥。”
“泥能洗,车撞过来洗不回来。”
沈知遥咬着牙套上背心,扶着护栏往外跨了一步。
鞋帮陷进烂泥,她差点没站稳,赶紧抓住旁边的反光柱。
林彻确认她离开行车道,才拿出三角警示牌。
警示牌的支架弹开,金属声在雨里很清楚。
他又从车里拿出反光棒,塞进雨衣口袋,沿着路边往后跑。
山路弯得急,雨幕把视线压得只剩几十米。
林彻跑到弯道前方,先把反光棒掰亮,又把警示牌压在两块石头中间。
红色反光膜对着来车方向,在车灯里能提前亮起来。
他回来时,裤腿全是泥,呼吸也重了些。
沈知遥看着那块反光牌:“你这套流程熟得有点吓人。”
“我爸跑班车时教的,车坏了先保人,车能修,人没了没地方报销。”
“你们家的教育方式,真是又实用又晦气。”
“晦气点好,至少能多活几年。”
林彻拉开后备箱,取出千斤顶和套筒扳手。
工具落在湿地上,溅起一圈泥水。
沈知遥朝山下看了一眼:“叫救援吧,这地方自己弄不安全。”
“拖车进来起步八百,还得看对方愿不愿意跑夜路。”
“你都爆胎了,还在算八百?”
“八百够交一个月代账费,能自己解决就不麻烦别人。”
他说完蹲到车边,手电照向底盘的受力位置。
车架纵梁上掉下一片锈渣,落进水里,很快被雨水冲散。
林彻的手停住了。
沈知遥也看见了:“这锈得不太对吧?”
“比我上次看的严重。”
“能顶吗?”
“顶得住,但得找准位置,顶歪了就不是换胎,是给修理厂送活。”
林彻把千斤顶挪开,重新擦掉支撑点上的泥。
他趴低身子看了半天,才把千斤顶卡进纵梁相对完整的位置。
摇柄一圈圈转动,车尾缓慢抬起。
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到冲锋衣领口,他连擦都没空擦。
系统提示音忽然在脑中响起。
检测到车辆关键安全部件存在老化风险。
当前建议:停止非必要行驶,完成全面检修后再执行长途任务。
林彻心里骂了一句,这提醒来得倒是准。
右后轮刚离开地面一点,胎壁突然炸开。
嘭的一声闷响,雨水和泥浆被气流卷起来,正喷在林彻胸口。
碎橡胶砸到护栏上,接连发出脆响。
沈知遥被声音惊得往后一退,脚底又陷进泥坑。
“林彻,你手有没有事?”
林彻抹去脸上的泥水,低头检查了一遍手背。
“没伤着,站稳,别过来。”
刚才那一声爆响离人太近,沈知遥心口还在跳。
她看着林彻弯腰收工具,忽然觉得这人平时那些扫兴的话,今天全有了出处。
他不是喜欢控制别人,他是真的默认所有事故都会发生。
林彻拧开后备箱底部的固定螺栓,铁链磨出刺耳的响声。
备胎落下来,砸进泥地,重得连轮毂都晃了一下。
他把轮胎翻过来,手电照上去,人却没动。
沈知遥打开手机手电,白光和黄光叠在一起。
备胎的橡胶发灰,胎纹里布满密密麻麻的小裂口。
最深的那一道裂缝,沿着胎肩裂开了很长一截。
“这也不能用?”沈知遥问。
林彻蹲下去擦掉胎壁上的泥,找到生产日期的标记。
“一二一四,二零一四年第十二周。”
沈知遥吸了口凉气:“十年前的备胎?”
“严格算,快十二年了。”
“你三年都没检查过?”
“买车时做过基础保养,底挂没拆过,我以为它至少能应急。”
林彻把备胎放回地上,雨水顺着裂纹往里灌。
他这些天为了工作室,油费、住宿、设备、电池、保险,每笔钱都拆开算过。
偏偏最该算进去的一笔,藏在车底下,连招呼都没打。
“装上去撑到城里呢?”沈知遥还没放弃。
“落地就可能爆,山路九公里全是下坡,不能拿命赌。”
林彻把千斤顶慢慢放下,让车轮重新落回地面。
车子压在爆胎上,像只趴在路边喘气的旧兽。
他重新拿起手电,从车头一路照到车尾。
前副车架有浮锈,后悬挂拖曳臂的胶套裂了,避震防尘套也破开了。
护板边缘翘起,消音器中段留着一块新鲜的摩擦印。
沈知遥隔着护栏看着那些锈迹:“刚才旧林道那一下,不只是擦护板?”
“护板锈薄了,受力变形,挤到了排气管。”
“底盘会散吗?”
“现在不会,但长途再跑烂路,摆臂连杆断了就麻烦大了。”
林彻关掉手电,电量得省着用。
车载电台只能收到断断续续的紧急广播,手机屏幕上仍旧没有信号。
收费站离这里九公里,工业园在收费站另一头,靠走路根本不现实。
沈知遥从泥坑里拔出鞋,袜子已经湿透了一半。
她站到林彻旁边:“我卡里有三万遣散补偿,先修车。”
“不用。”
“你别急着拒绝,车修不了,明早核名赶不上,工作室刚起步就得往后拖。”
“正因为刚起步,我更不能先欠你三万。”
沈知遥抬头看他:“合伙人垫付叫项目投入,不叫欠。”
“账可以这么记,人情没那么好记。”
“谁跟你谈人情了,我是在保自己的项目。”
她把相机包放到干一点的路肩上,掏出手机点开离线资料。
屏幕的冷光映在雨衣领口,风吹得她头发一直往脸上贴。
“我以前跑外景,去偏远地方都缓存救援电话和旧黄页。”
林彻凑过去看了一眼。
她翻得很快,三家汽修厂都在工业园,号码后面标着无法接通。
最下面还有一条七年前的本地帖子,位置写得很偏。
临江老机械厂宿舍后街,无营业执照个体维修点。
主接老旧越野车和轻型货车底盘翻新,不接新车,不提供发票。
林彻盯着那行字,眉头没有松开。
“没执照,还不开发票,你也敢找。”
“帖子八个月前还有人问底盘异响,回复说能看。”
沈知遥把页面往下划,露出一串手写备注的号码。
“周师傅,专治老车,脾气差,只收现金。”
雨水砸在手机屏幕上,号码边缘已经有些模糊。
林彻看着那串数字,半天没有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