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看着手机上的那串号码,转身走向弯道上方。
那里地势稍高,雨水顺着路肩往下冲,鞋底踩过泥浆,发出连续的啪嗒声。
他走到第三根反光柱旁边,手机屏幕终于跳出一格信号。
电话拨出去后,听筒里响了七八声,才有人接通。
“深更半夜打电话,催命呢?”
背景里传来女人翻身的声音,接着是男人不耐烦的咳嗽。
沈知遥站在护栏外,示意林彻打开免提。
“老机械厂周师傅?”
“哪个周师傅?”
“旧越野车维修,专治老车,收现金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,打火机发出咔哒一声。
“你找错人了,我不跑夜路。”
“省道下坡弯道,老款帕杰罗爆胎,备胎老化,车底还有浮锈。”
林彻看了一眼身后的越野车,又补充道:“需要一条能滚的旧胎,现场更换。”
“那你找拖车,找我干什么?”
“拖车进不来,收费站也封了,我们离旧林道出口两公里。”
“那地方雨天全是滑泥,我过去一趟,车钱都得搭进去。”
“你开价。”
周志远在电话那头哼了一声。
“五百。”
“跑一趟三百,带胎现场换,四百五。”
“你当我是半夜出来做慈善?”
“带重型套筒,普通工具吃不住底盘螺栓。”
这句话落下,电话那头没了动静。
林彻看见沈知遥朝自己看过来,眼神里写着一句话,砍价砍到救援师傅都不想说话了。
“地址发过来。”
周志远终于开口:“钱准备现金,少一张都别想走。”
“成交。”
林彻报出反光柱的位置,马上挂断电话。
沈知遥抖了抖雨衣上的水。
“这就成了?脾气比你还硬。”
“能开价,就说明他会来。”
“你们做生意都靠猜?”
“靠判断,他要真不来,刚才不会报五百。”
林彻把手机装进防水袋,又走回路口检查警示牌。
二十分钟后,弯道上方传来破旧发动机的突突声。
声音越来越近,一辆轻型皮卡冲破雨幕,车斗里堆着废轮胎和铁架。
车前只有一只大灯亮着,另一只灯罩裂开,照出的光线不断晃动。
皮卡歪着停在越野车后方,车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。
一个胖壮男人穿着深蓝色油污雨衣跳下车,脚上套着高筒水鞋。
他手里拎着铁皮工具箱,走到林彻面前就问:“哪个是车主?”
“我。”
“带姑娘出来找刺激,路都不会挑。”
周志远扫了一眼越野车,嘴里叼着的烟卷被雨打湿了。
“这车能进旧林道?”
“能进,轮胎没撑住。”
林彻指向右后轮。
周志远没有马上检查轮胎,先走到驾驶室旁,伸手拍了拍车门。
“钥匙呢?打火。”
沈知遥有些不解。
“师傅,我们是爆胎,打火能听出什么?”
“爆胎不影响点火。”
周志远拉开车门,伸手指了指驾驶位。
“车要是连火都打不着,我换完胎也只是多了一条能滚的废胎。”
林彻坐进驾驶室,拧动钥匙。
起动机转了三下,发动机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周志远站到车头侧面,把耳朵贴近机盖缝隙。
他脸上的市侩劲慢慢收了起来。
“熄火。”
林彻拔下钥匙,下车等他说话。
周志远用袖口擦掉脸上的雨水。
“发电机皮带松了,冷车打火有两下打滑。”
他又让林彻重新启动,自己弯腰看着排气管。
“高压包有漏电,怠速抖得不对,开空调以后会更明显。”
沈知遥站在旁边,回想起刚才车厢里的震动。
“右后边那种砸地的感觉,也是故障?”
“后减震防尘套烂了,液压油漏了一半。”
周志远踢了踢护板,泥水溅到自己的水鞋上。
“你们刚才在旧林道跳坑,车尾是不是突然坐下去了?”
沈知遥看向林彻。
林彻点头。
“有一段很明显。”
“那就对上了。”
周志远把工具箱放进泥里,弯腰查看右后轮。
“轮胎鼓包,帘线露出来,能撑到现在已经算它争气。”
他从车斗里取下一条半旧的全地形胎。
“这条四百五,只负责换胎,别的毛病我不管。”
林彻按住胎面。
“先把车弄回城里。”
周志远抬眼看他。
“你是真敢拿命省钱。”
说归说,他手上没停。
液压千斤顶被他顶到后桥壳下方,位置避开了已经锈脆的纵梁。
林彻刚才找支撑点花了好几分钟,周志远只看了一眼就选好了位置。
重型套筒套上螺栓,周志远踩住扳手,腰腹同时发力。
一声刺耳的嘎吱响,锈死的螺栓终于松开。
沈知遥站在护栏外,听着金属摩擦声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周志远换胎的动作很快,拆胎、清理轮毂、装胎、紧固螺栓,一套动作没有多余停顿。
不到十分钟,旧胎已经落地。
“结账,四百五。”
林彻从内兜取出塑料袋,数出四张百元钞票,再加一张五十元。
周志远接过去,对着车灯看了看。
“钱没问题。”
沈知遥走到车尾,弯腰看着刚装上的轮胎。
“周师傅,这条胎能撑到明天吗?”
“进城找平路,别超过六十码。”
周志远把钱塞进雨衣口袋。
“撑两天没问题,前提是你们别再去挑战什么无人区。”
林彻正在收反光棒,皮卡的灯光忽然扫过越野车前脸。
防撞梁下方,那块绿色老铁牌被照得清清楚楚。
周志远的脚步停了。
他转身走到车头前,蹲下身,用袖口擦掉铁牌上的泥。
“江A,三七二六。”
周志远盯着车牌,脸色一下沉了。
他拿手电照向林彻。
“这车牌哪来的?”
“我家的。”
“我问你,这车以前谁开的?”
林彻抬起手挡住刺眼的光。
“我爸,林建国。”
周志远手里的手电往下一晃,光圈落进路边泥水。
“你是建国叔的儿子?”
“林彻。”
周志远看着他,像是终于把一张模糊的脸对上了名字。
雨水顺着他的眉毛往下流,他抬手抹了一把。
“你爸以前跑临江到黑河的长途大客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九八年冬天,黑河大岭封路。”
周志远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,连皮卡的发动机声都压不住。
“我开拖拉机翻进雪沟,车头栽下去两米,零下三十八度,火也打不着。”
“旁边三十多台客车经过,没人敢停。”
他指着车头那块绿色铁牌,手臂上的雨水顺着袖口往下滴。
“你爸把大客横在路边挡风,拿钢丝绳跳进雪窝,把我从驾驶室里拖出来。”
“那时候,他开的就是这台绿皮车。”
林彻看着那块铁牌,胸口有点发闷。
父亲活着的时候,很少跟家里说这些事。
他只知道父亲认识很多跑国道的人,后来那些人陆续来参加葬礼,却没人当面提起旧事。
周志远转过身,重新趴到越野车底下。
手电光从前桥扫到后桥,停在锈蚀的摆臂和传动轴上。
“这车不能开。”
林彻看向他。
“进城也不行?”
“换胎以后,慢慢开到城里可以。”
周志远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但你要是把它当长途车开,出两百公里,后摆臂螺栓就可能磨断。”
他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小撬棍,指着车底。
“后桥限滑差速器磨损,分动箱油封渗油,前轮刹车盘有深槽,右前避震也顶死了。”
沈知遥听得头皮发麻。
“这么多问题,之前都没查出来?”
“车主平时只在市区开,速度低,路也平。”
周志远瞥了林彻一眼。
“这种车最会骗人,平时看着还能跑,真上长途就开始一件件讨债。”
林彻握着手里的记账本,封皮已经被雨水泡软。
油费、住宿、设备、电池、保险、代账费,还有明天的场地定金,每一项都已经排好了顺序。
车底却突然冒出一个八千六。
沈知遥走到他身旁。
“周师傅,全面修好要多少钱?”
“材料硬成本八千六,手工费我不收。”
林彻抬头。
“能不能先做局部检修?”
周志远把工具箱合上,铁扣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你要是只想凑合开,这车迟早把你们扔在路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