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志远手里的工具箱铁扣撞得当啷作响。
雨水落在皮卡车斗的废铁架上,声音细碎又密,车间外的泥水顺着鞋底往下淌。
“八千六只是配件钱,工时费我还没算你的。”
周志远蹲在越野车前轮旁边,手电沿着轮胎内侧扫过去。
“后桥两根拉杆,原厂件早停产了,副厂件要从沈阳调,光等货就得两天。”
林彻站在雨里,冲锋衣下摆贴着小腿,记账本被他护在怀里。
“车还能动,先开回市区。”
“回市区找正规汽修厂?”
周志远抬头看他,脸上的雨水还没擦干,先笑了一声。
“他们给你换副厂下摆臂,收你一千二,跑两趟搓板路,螺栓直接断给你看。”
“到时候你找谁哭,找我可得加钱。”
沈知遥把相机包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我们明天还要去工商局核名,车总不能停在这条路边。”
周志远站起身,朝皮卡车走去。
“跟我走,去我厂里上举升机。”
“你们嫌贵就不修,天亮以后自己推着走。”
林彻没有犹豫,拉开车门坐进驾驶位。
新换的半旧全地形胎压进泥水,车身向右偏,方向盘也沉了许多。
他双手扶住方向盘,缓慢加油,发动机皮带先尖叫了两声,转速才慢慢升起来。
两台车一前一后,沿着湿滑的省道往前挪。
林彻没敢超过四十码,经过积水坑时还提前松了油门。
沈知遥坐在副驾驶,盯着车头不断跳动的雨刷。
“这车平时看起来还行,真要跑远路,毛病全挑今天出来了。”
“它只是在提醒我们,账不能漏。”
林彻看着前方皮卡车尾灯。
“车不会提醒第二次,第二次通常直接把人扔在路边。”
十分钟后,皮卡拐进老机械厂宿舍区的后巷。
两排灰砖平房夹着一条水泥路,路边堆满报废驾驶室、轮毂和锈坏的变速箱壳。
周志远跳下车,拉开一扇褪色的铁卷帘门。
齿轮油、柴油和湿铁锈混在一起,车间里的味道很冲。
两根发黑的钢轨铺在地上,中间架着一台老式液压双柱举升机。
林彻把越野车对准托臂,慢慢开进去,拉紧手刹。
周志远从墙角踢来两块垫木,塞到后轮下方。
“下来,把湿衣服脱了烤烤。”
“炉子还有火,冻坏了我可不负责接骨头。”
车间角落的铁皮炉里透着暗红的炭火,旁边挂着几件满是黑油的棉工作服。
沈知遥没有靠近炉子,她先从包里取出干毛巾,一遍遍擦相机机身和镜头缝隙。
“你再擦三遍,镜头也不会自己长出羽绒服。”
林彻把备用电池放到干燥的工具柜上。
“相机进水,明天就少一项收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沈知遥头也没抬。
“所以你别把它塞进防水袋以后,就以为后勤任务完成了。”
林彻看了她一眼,没有接话。
周志远按下举升机电钮,电动机发出刺耳的嗡鸣,液压油泵带动钢索绷紧。
老款帕杰罗四轮离地,车底慢慢升到一米八。
周志远从工具柜上拿来一盒石膏白粉笔,又抄起带铁丝罩的工作手电。
“建国叔以前最烦别人糊弄他。”
他钻进车底,鞋底在水泥地上踩出一串湿泥印。
“今天我也不能糊弄他儿子。”
白光从前桥一路扫到后桥,车底每一处油迹和裂纹都被照了出来。
周志远在后桥壳上画了一个白圈。
“差速器油封漏光了,齿轮油少成这样,里面已经开始干磨。”
“换油封,加重负荷齿轮油,两百八。”
粉笔在生铁表面擦出沙沙声,灰白色的粉末落到他的袖口上。
他转到前副车架位置,又画出两道白杠。
“左右下摆臂胶套全老化了,金属套管和螺栓已经咬死。”
“减震压到底会响,遇到坑,轮胎定位也会乱。”
“副厂下摆臂总成两套,加强胶套,八百。”
沈知遥站在车底边缘,用手机拍下那些白圈和数字。
“刹车盘呢,刚才林彻说下坡时有抖动。”
“刹车盘磨出两道深沟,刹车片只剩两毫米。”
周志远的手电停在左前轮内侧。
“你们刚才那段下坡要是多踩几脚重刹,刹车油一沸腾,车就只能顺着坡往下走。”
沈知遥停下录像,脸色变了。
她刚才只觉得车身颠得厉害,没想到那几脚刹车已经是在和山路赌命。
周志远用粉笔在刹车卡钳旁边画了一个叉。
“前轮盘片两套,六百。”
他沿着排气管摸到分动箱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“分动箱链条松了,四驱低速挡挂不进去。”
“方向机十字轴旷量太大,车速超过八十,方向盘会自己找路。”
“四条避震漏了三条,右后弹簧坐塌一公分。”
林彻站在车外,听着一个个数字落地。
每报出一个故障,维修预算就往上跳一截。
周志远转到四个轮胎旁边,用手电照了照胎面。
“轮胎也不能按现在这四条算,胎纹看着还剩不少,里面的橡胶已经硬了。”
“换四条全地形胎,算两千四。”
他直起腰,手背抹过鼻尖,留下了一道黑油印。
“电瓶容量只剩百分之四十,进东北以后,早上能不能打着火得看老天心情。”
“一块风帆重型电瓶,五百五。”
“再加后桥拉杆、皮带、点火线圈,还有全车油水。”
周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压扁的烟,就着铁炉上的铁钳点燃。
“总计一万一千三百块,纯零件价。”
车间里安静下来,只剩炭火偶尔炸开一声。
沈知遥看向林彻。
林彻从防水袋里取出黑色记账本,翻到空白页,开始重新排列支出。
“公司注册资金认缴,代账公司一年两千四。”
“办公场地押一付三,六千。”
“备用电池、存储卡和数据硬盘,一千八。”
“个人意外险和商业责任险,两个人一千六。”
笔尖停在纸上,账面余额清清楚楚。
“现在能动的现金,只有一万两千。”
沈知遥看着那一页数字,伸手去摸手机。
“我那三万可以先转过来。”
“那是你的生活兜底钱。”
林彻没抬头。
“团队刚开始,能砍的费用都可以砍,生活费不能拿来填车底这个窟窿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的侧脸,心里有点不舒服。
她知道林彻是在替她守底线,可他每次做决定,都习惯一个人先把责任扛走。
“你连商量都不商量,就替我决定了?”
林彻终于抬眼。
“我是在商量,钱不能动。”
“这叫通知。”
沈知遥把手机收了回去。
周志远吐出一口烟,靠在工具柜旁边。
“没钱你玩什么长途穿越?”
“你当国道是自家客厅,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?”
“这车现在出省,等于给拖车公司提前送年终奖。”
林彻走到举升机下方,伸手摸了摸那道被粉笔圈出的刹车盘深沟。
铁锈粉粘在掌心,刮得皮肤发疼。
“制动系统、发电机皮带、全车油水,今晚做。”
他转头看向周志远。
“避震先不换,后摆臂先检查螺栓,只要没有裂纹就继续用。”
“四驱链条也先不动,我不走必须挂低速四驱的极限路段。”
周志远把烟头扔到地上,用劳保鞋碾灭。
“你这是拿人命算账。”
“我是在按能不能活着跑完算账。”
林彻合上记账本。
“车坏在半路,我还有拖车、改路线和备用住宿。”
“刹车失灵撞了人,多少钱都补不回来。”
周志远盯了他几秒,胸口起伏了两下。
“林建国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算盘精。”
骂完,他转身去拉副驾驶车门,准备先拆电瓶负极。
脚底碰到地板边缘的塑料压条时,压条翘了起来。
周志远低头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块地胶掀开。
下面露出一块生锈铁板,边缘有四个粗糙的钻孔。
一束用黑色绝缘胶布缠住的电线藏在里面,线头整齐切断,金属丝已经发黑。
周志远扯了扯那束线,脸上的油腻劲消失了。
“林彻,你过来看看。”
林彻走到副驾驶旁,弯腰看着那根粗红线。
“这不是原厂线。”
“原厂线束走防火墙左侧,这根线直接接在副电瓶预留保险盒上。”
周志远顺着线管摸到发动机舱。
“十平方耐低温硅胶线,外面还有大电流继电器。”
沈知遥也靠了过来。
“以前装过音响?”
“音响用不着这种线。”
周志远冷笑。
“这是极寒路线用的油路加热和辅助电台线路。”
他指向铁板上的四个孔。
“这里以前固定过重型逆变器,还有独立的驻车加热柴油泵。”
“支架是手工焊的,装这东西的人,真准备往硬路上跑。”
林彻看着那些钻孔,脑中闪过小时候的车库。
父亲蹲在冷水泥地上,手边放着电烙铁和焊锡,车厢里总有一股松香味。
那时他不懂父亲为什么要在一辆旧车上花这么多工夫,只记得母亲站在门口催人吃饭,父亲嘴里答应着,手却一直没停。
“后来全拆了。”
林彻摸过那束已经废掉的电线。
“我爸生病前一年,把车里的东西都清空了。”
周志远摇了摇头。
“线剪了,继电器总座还留在防火墙上。”
他从车底钻出来,手掌在裤腿上擦了擦。
“你爸当年改这台车,没想过拿它在城里买菜。”
“他是准备开着这台车,走真正的硬路。”
林彻没有说话。
车间外的雨声持续打在铁卷帘门上,父亲留下的那辆旧车安静吊在举升机上,底盘满是白色记号,像一张还没结算完的账单。
沈知遥口袋里的手机连续震了三次。
她取出手机,打开后台,把屏幕递到林彻面前。
“先别算了,有人找上门。”
刚才的爆胎、摆警示牌和雨中换胎,被她剪成了一条不到一分钟的现场视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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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意向测试费两千,差旅样品免费提供。”
两千块,刚好够换掉刹车系统和皮带。
周志远还在车底下检查刹车盘,扳手碰到金属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喂,算盘精,拆不拆刹车,给个痛快话。”
“我后半夜还得睡觉。”
林彻看了一眼手机,又看向车架上密密麻麻的白色叉号。
沈知遥没有催他,只把手机放在掌心等着。
“拆。”
林彻抬手按住冰冷的千斤顶摇臂。
“两千块的零件,全换新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