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渍顺着牛皮纸信封往下淌,正好盖住记账本上的横线。
周志远把手电照在纸面上,四个数字亮得刺眼。
四千二。
加上已经换下来的刹车片和发电机皮带,这台车还没离开临江市,就吃掉了六千二百块。
沈知遥拿着手机站在旁边,屏幕那头的语音通话还没有结束。
许棠嚼口香糖的声音,隔着扬声器传进车间。
她显然也看到了那张调货单。
“林哥,遥姐,后台又来了两条商务询盘。”
“车载电热水杯,报价一千五,只要拍三次泡枸杞,再念两句升温快。”
“防滑袜套,报价三千,只拍湿泥地特写,连车都不用开。”
许棠说得很快,像是生怕他们没有听清。
“这两个接下来,后桥的钱今天就能凑齐。”
“不接。”
沈知遥回答得干脆。
她看着那张调货单,眉头越收越紧。
“防滑袜套我以前测过,平路还能走,沾上烂泥就卷边。”
“那东西不能防滑,拍出来就是骗观众。”
许棠在电话那头吸了口气。
“遥姐,现在车还吊在举升机上。”
“你们不接,难道把摄影机拿去抵押?”
“真实当然重要,可团队也得先活下来。”
“没有现金流,底线连张纸都买不起。”
这话落下以后,车间里没人接。
炉膛里的木炭炸开一声,火星从铁门缝里蹿出来。
沈知遥盯着手机,脸色慢慢沉了下去。
“我知道要赚钱。”
“可钱不能靠把坏东西说成好东西来赚。”
“上一个栏目组就是这么干的,最后翻车的人全被推出来背锅。”
许棠没有立刻回话。
她手里的口香糖嚼得更响,像是在给自己找一点底气。
周志远把手电放到工具车上,铁皮柜跟着震了一下。
“你们讨论广告,能不能先看看车。”
他蹲到后桥旁边,指着拆开的差速器壳体。
“伞齿缺了一角,轴承已经烧出麻点。”
“这东西继续跑,三百公里都未必撑得到。”
“后轴一旦抱死,车会直接横着走。”
“高速上横着走,车里的人也别想竖着出来。”
许棠听见这句话,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沈知遥看着后桥里发黑的齿轮油,胃里也跟着发沉。
她拍过危险路况,却很少真正理解车辆故障意味着什么。
镜头里只是一个零件,到了山路上就是几个人的命。
周志远抬头看向林彻。
“刹车能省吗,不能。”
“轮胎能省吗,暂时还能观察。”
“后桥能省吗,省了就别出发。”
“谁敢在这三样上面扣钱,我今晚就把扳手收起来。”
车间里只剩下雨水打在卷帘门上的声音。
许棠要现金,沈知遥守信誉,周志远守安全。
三个人都在说现实,谁也没有胡搅蛮缠。
林彻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拿出圆珠笔,把记账本翻到没有油污的一页。
“周哥,把调货单给我。”
周志远把单子递过去。
林彻没有先看四千二,而是在纸上写下三行字。
已经花掉,今天必须支付,暂时不能动。
沈知遥凑过去,看见他把支出一项项拆开。
“已经花掉的两千,刹车盘片和发电机皮带。”
“今天必须支付的,是后桥拆车件一千八。”
“暂时不能动的,是三个月生活费一万元。”
许棠在电话里问了一句。
“生活费也算进账本?”
“当然算。”
林彻把笔尖落在最后一行。
“人要吃饭,团队才有时间挣钱。”
“把生活费拿去修车,等于把下个月的压力提前搬到今天。”
“那我们现在到底有多少钱?”
许棠问完,键盘声又响了起来。
林彻看了一眼手机里的银行记录。
“工作室可立即使用的现金,两千零二十五。”
“你们两个人暂时借给团队的一万二,已经单独标记。”
“合计一万四千零二十五。”
周志远皱起眉头。
“你把个人的钱也算进去了?”
“算进周转资金,没算成团队收入。”
林彻指了指账本。
“借款要写清楚,什么时候还,按什么顺序还,都要写清楚。”
“否则今天说是帮忙,明天谁都可能觉得自己吃了亏。”
沈知遥看着那一行字,没有出声。
她原本想把三万元生活存款全部拿出来,林彻却只把其中一万二列进周转。
剩下的钱,他连名字都没有写上去。
她心里有点不是滋味,更多的却是明白。
林彻总喜欢替所有人先把退路留出来。
“固定支出呢?”
沈知遥问。
林彻翻到前面几页,把已经确认的费用圈了起来。
“公司注册和代账,两千四。”
“办公场地和押金六千。”
“设备补充一千八,保险一千六。”
“这些钱已经付出的,不能再从今天的现金里扣第二次。”
他在账本边上写了一个总数。
“已经发生的固定支出,一万一千八。”
“接下来三个月,三个人最低生活成本一万。”
“周哥的工时按两千算,不能因为熟人关系一直白干。”
周志远听见这句,脸色好看了些。
“你还知道我不是来做慈善的。”
“你要是白干,唐莉能把我从店里拎出来。”
“这话说得对。”
周志远把扳手放回工具车上。
“她已经问过三遍,什么时候回去换机油。”
许棠没有笑。
她盯着电脑上的商务消息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那两个广告真的不能接吗?”
“车载水杯至少没那么危险。”
“让我们泡枸杞,最多难看一点,不会死人。”
“可观众会以为我们真的长期使用。”
沈知遥把手机拿近了一些。
“后面有人照着买,发现升温速度达不到,骂的是我们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许棠的声音有点发涩。
“我上个月还有四个剪辑单,这个月只剩一个。”
“房租下周到期,我妈还等我往家里打钱。”
“我不是想骗谁,我只是不能一直没收入。”
车间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沈知遥看着手机屏幕,嘴边那句反驳没有说出口。
她知道许棠怕什么。
对方不是贪那三千块,是真怕下一周没有活。
林彻把账本转了个方向,让三个人都能看见。
“快钱可以接,假话不能接。”
“从今天开始,商单分成三类。”
“能实测,有问题可以公开,接。”
“只要求摆拍和口播,拒绝。”
“涉及车辆安全,必须先经过周哥验货。”
周志远抬起头。
“这条我认。”
“厂家敢让我说刹车距离,我先让他们把检测报告拿出来。”
许棠问。
“那防滑袜套算哪一类?”
“你把它送到周哥脚下。”
林彻看着周志远。
“泥地走十分钟,坡上走十分钟,结果照实拍。”
“只要它真能用,三千块可以拿。”
周志远咧了咧嘴。
“让我穿袜套踩泥?”
“给你加一百块试穿费。”
“那可以先穿左脚。”
许棠终于笑了一声。
林彻没有笑,他把后桥的预算重新写了一遍。
“翻新件四千二,先不买。”
“拆车件一千八,周哥负责查齿面和轴承。”
“如果磨损超标,立刻退回去。”
“加上刹车两千,维修部分先支出三千八。”
“剩下的一万零二百二十五,保留给油料、住宿和应急。”
他又在纸上画了一条横线。
“全地形胎暂缓。”
“避震和下摆臂,检查后确定。”
“没有裂纹,没有明显失效,就先不换。”
周志远接过账本,认真看了几秒。
“你这是把车当病人看。”
“能马上要命的先治,暂时不影响行动的排后面。”
“后桥拆车件没有保修。”
“所以才要先验货。”
林彻抬眼看他。
“只要周哥验过,出了问题算团队维修责任。”
“工时按正常价格结算,五百先记在账上。”
周志远没有再顶回去。
他知道林彻舍不得花钱,却从来没有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。
“行。”
他把账本还给林彻。
“天亮我去拆车件仓库。”
“齿轮只要没伤,今天中午就给你扣上。”
许棠那边传来一阵键盘声。
“我把报价表重新做。”
“基础剪辑还是一条两百,符合测试标准的商务,提成改成百分之十五。”
“路书也别卖五块了,太便宜。”
她翻着后台数据,语速渐渐快了起来。
“把绕行轨迹、救援电话、低价维修点和住宿价格放一起。”
“定价九块九,买的人还能进群更新路况。”
林彻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平台用户付得起两千块背包,就不会舍不得九块九。”
“这个包里还得写清楚信息有效期。”
沈知遥补了一句。
“路况变了,就及时提醒,别拿旧信息一直卖。”
“收到。”
许棠答应得很快。
她忽然想起什么,手里的鼠标停住。
“对了,我从以前的平台运营群里听到个消息。”
“远行平台正在收缩自营车队。”
“他们准备把地方自驾内容交给独立团队。”
“下周会在省内挑三个试点路线。”
沈知遥看向林彻。
许棠继续说了下去。
“平台会给主页二级入口推荐。”
“条件只有两个,路线真实,安全方案完整。”
“他们还要看车辆和人员资质。”
林彻把账本收进防水袋。
“先把眼前这台车修好。”
“后桥没有装上,我们连报名资格都拿不到。”
凌晨两点半,汽修厂的卷帘门落了下来。
周志远锁好工具柜,临走前又看了一眼举升机。
“明天零件要是有问题,我给你换另一只。”
“钱先记账,别跟我装大方。”
林彻点头。
“工时和零件一起记。”
周志远满意地走了。
“这才像个做项目的。”
沈知遥站在门口,手里还拿着那份广告询盘。
“许棠说得没错,我们确实缺钱。”
“你也没错,不能什么钱都拿。”
林彻穿上外套,把记账本塞进内袋。
“以后遇到这种事,先把能验证的部分拆出来。”
“别一上来就决定接,或者不接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。
“你刚才是在教我怎么做商务?”
“在提醒你,别一个人扛。”
这句话说完,林彻先走出了门。
沈知遥站在原地,低头看了看手机,随后跟了上去。
雨水顺着屋檐落下来,砸在两个人的肩头。
林彻骑自行车回家,车轮碾过积水,裤脚很快湿透。
他到家时已经接近三点。
老式居民楼的声控灯亮了两层,又在他上楼后熄灭。
钥匙插进防盗门,屋里没有开灯。
客厅餐桌上扣着一只青花瓷碗,旁边放着半杯凉水。
林彻把外套挂起来,才看见桌角的铁钩。
原本挂在那里的旧帕杰罗钥匙不见了。
鞋柜上的备用遥控器也不在。
他拿起碗底的便签,纸背被笔尖划出了几道痕。
林秀兰的字一向利落,这次每一笔都写得很重。
车我已经找老赵拖去二手车行了。
明天上午九点签转让合同,卖车的钱给你还房贷。
你老老实实回原单位去认错复职。
林彻站在餐桌旁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三点零七分。
他拨通了母亲的电话。
铃声响到最后一声,林秀兰才接起来。
“妈,车在哪?”
“二手车行。”
“谁让你拖的?”
“我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倒水的声音。
“你爸留下这台破车,是让你卖了还债,不是让你拿去给别人玩命。”
“那是我的车。”
“车证上写的是你名字,可车是你爸留下的。”
“你要是真想留,明天上午自己去拿。”
“合同已经约好了,钱也谈好了。”
林彻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。
“我明天九点到。”
“你到也晚了。”
林秀兰说完,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林彻把便签放回桌面,转身走向窗边。
远处的雨还没有停,汽修厂方向一片漆黑。
他摸遍外套口袋,只找到一把家门钥匙。
旧帕杰罗的钥匙,已经不在他手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