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没有去碰桌上的钥匙。
钥匙压着那张便签,红绳磨得起了毛,还是他高中毕业那年系上去的。
林秀兰把账单摊开,纸角被她压得很平。
“你先别跟我讲车能跑多远,你先看这几张纸。”
她把最上面一张推到林彻面前,红色的还款日期正好露在灯下。
“房贷三千七,下个月十五号扣。”
“公积金补缴两千一,拖下去还要加滞纳金。”
“信用卡八千六,下个月六号到期。”
林彻坐着没动,眼睛从数字上一行行扫过去。
这些数他不是不知道,只是前几天一直在修车厂和路线文档之间来回跑,没把它们摆到同一张桌上。
林秀兰盯着他。
“你二十九了,工作没了,手里没攒下钱。”
“你带着两个年轻人做工作室,人家连合同都没签,先跟着你熬夜修一台快散架的车。”
“你说你是在创业,我看你是在拿全家最后一点家底赌运气。”
窗外雨还没停,雨点砸在阳台铁皮上,一阵比一阵密。
林彻裤脚湿着,鞋边沾了一圈汽修厂带回来的黑泥。
林秀兰看见那层泥,火气又往上顶。
“老赵下午带人看过车,底盘锈得厉害,后桥也有毛病。”
“他愿意出一万八,已经是看在你爸的面子上。”
“卖了车,先把房贷和信用卡还一部分,明天去原单位认个错。”
“路线内勤保底四千五,五险一金都在,总比你现在强。”
林彻拿起那张信用卡账单,又慢慢放了回去。
“原单位让我拿游客安全换数据,我回不去。”
“他们把有暗冰的山路包装成冬季自驾线,出事以后让我签字背责任。”
林秀兰冷着脸。
“真路线能当饭吃?”
“你爸跑了一辈子长途,也觉得只要把人安全送到地方,日子就会好起来。”
“后来呢,他一身病,家里连办后事的钱都要借。”
她拉开椅子坐下,椅脚在地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。
“他留下奖状,留下这台车,也留下了债。”
“我不想再看着你走他那条路。”
林彻看着母亲眼角压不住的红,胸口那股顶上来的话又退了回去。
林秀兰怕的从来不是旧帕杰罗坏。
她怕的是儿子开着这台车出去,最后也像林父那样,把一句“快到了”留在电话里。
可这件事不能因为害怕就这么算了。
“一万八解决不了这些账。”
林彻抬头看她。
“今天还完房贷,下个月还会有房贷。”
“车卖了,我没有项目,也没有车辆资质,远行平台的试点报名直接没资格。”
“我回去做内勤,一个月四千五,房贷、生活费和信用卡扣完,还是补不上窟窿。”
林秀兰问他。
“那你修好了车,就能补上?”
“修好了也不能保证挣到钱。”
林彻答得很快。
“但修好了,我手里有一台能接项目的车,有一套能卖的路线,有能完成测试的团队。”
“这不是赌车能赚钱,是把能控制的成本和风险先算清楚。”
林秀兰的脸色没有缓下来。
“你又要说周志远懂车。”
“他确实懂。”
“他懂车,他能替你还房贷吗?”
“不能,所以他的工时我照价记账。”
林秀兰盯住他。
“你还要给他钱?”
“该给。”
林彻把手机拿出来,点开昨天拍下的维修单。
“后桥拆车件一千八,周哥先查齿面和轴承,磨损超标就退。”
“刹车盘片和发电机皮带已经花了两千,这部分是必须支出。”
“全地形胎和避震先不换,检查合格就继续用。”
“工时五百,先记团队欠款,等项目回款再结。”
林秀兰看着屏幕上的照片,没接话。
林彻又翻出记账本,纸页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油印。
“车不是修成新车。”
“它只要通过周哥的检查,保证刹车、后桥和基础电路没问题,就能完成试点路线的测试。”
“老赵给的一万八,是按报废车收的价。”
“真拉去拆,零件能卖多少钱我不跟他争,但我不会把还能修的工具当废铁扔掉。”
林秀兰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冷。
“又是周志远。”
她摘下老花镜,放到账单边上。
“你知道当年这台车在大通拉缸,修车的钱是怎么来的?”
林彻抬眼看她。
“那会儿你爸在外地,车坏在路上,身上带的钱不够。”
“周志远刚结婚没多久,把自己攒着准备进设备的钱拿出来,先垫给了你爸。”
“唐莉后来知道了,跑到店里跟他吵,说家里孩子马上要出生,他还敢把钱往外拿。”
林秀兰看向墙角那把旧雨伞。
“你爸后来把钱还了,可那份人情没法还干净。”
“周志远这些年照看你,我知道。”
“可他也想出去跑,他在修理厂守了十几年,心里早就憋着一口气。”
“你们两个都觉得自己是在做正事,谁来替家里兜底?”
林彻沉默了片刻。
周志远在举升机下面骂人时,嘴里全是零件和工时,真到记账时却比谁都认真。
他不是来当林彻的干爹,也不是来找刺激。
周志远想让自己那门手艺有个更大的用处,林彻知道。
“我不替他做决定。”
林彻把记账本转了个方向。
“他愿意来,工时记账,风险写清楚,路线一起确认。”
“他哪天不想跑,随时回店里,团队不拿人情绑他。”
“沈知遥和许棠也是一样。”
“她们借给团队的钱,都是借款,不算投资,更不算谁替我扛的义务。”
林秀兰皱起眉。
“你们还借钱了?”
“沈知遥和许棠借了团队一万二。”
“但我留了三个人各自的生活费,谁的退路都不能动。”
林彻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。
“妈,你总说我拿全家赌。”
“可我现在做的每一步,都是在给每个人留退出的路。”
林秀兰看着他,没再立刻反驳。
餐桌上的瓷碗还扣着,碗底压着半张没吃完的饼。
她原本是留给儿子当夜宵的,凉透了也没人动。
过了很久,她从围裙暗兜里摸出车钥匙。
褪色红绳扫过桌面,钥匙碰到瓷碗,响了一声。
“车在老赵后院。”
“过户还没办,钥匙我没给他。”
林彻看着那把钥匙,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伸过去。
林秀兰抽出一张空白稿纸,拍到他面前。
“别急着拿。”
“现在三点四十三。”
“九点前,你把修车要花多少钱,零件从哪来,周志远的工时怎么算,全写出来。”
“还有下个月三千七的房贷,你准备从哪个客户手里挣。”
林彻低头看那张白纸。
纸很薄,底下垫着的账单数字却很重。
林秀兰站起身,把老花镜重新戴上。
“别写那些听着好听的。”
“我要看得懂,也要算得过来。”
她走到主卧门口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九点前拿不出账本,我就去老赵那儿签字。”
客厅只剩吊灯发出的轻响。
林彻打开手机,先给许棠发消息。
“把试点报名条件和测试合作的付款节点发我。”
他又翻到周志远的聊天框。
“周哥,拆车件的检测标准、工时和可能追加的项目,麻烦现在列一份。”
消息刚发出去,周志远的电话就打了过来。
“你小子半夜不睡,又把什么地方算漏了?”
林彻看着桌上的空白稿纸。
“没漏。”
“我得在天亮前,证明这台车值得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