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把临江这单跑明白,才配谈更远的地方。”
林彻没有接周志远的话。
他把记录本放到工具箱上,指甲压住空缺的项目栏。
“后桥今天必须合膛,晚上八点前,我要听到点火声。”
周志远看了他片刻,吐掉嘴里的过滤嘴。
“算你小子还没被猪油蒙住心。”
他戴上粗棉线手套,抓起一瓶化油器清洗剂。
“二驴,别擦那根破管子了,过来抬差速器。”
二驴赶紧放下抹布,跑到举升机旁边。
猎豹拆下来的齿轮,一齿一齿装进原厂壳体。
周志远蹲在底座边,蘸起红丹粉,均匀抹到主动齿轮弧面。
他转动凸缘,齿轮连续咬合两圈。
车间里只剩金属摩擦声和扳手落下的脆响。
周志远把手电贴近齿面,盯着红丹留下的接触印。
“位置偏上,补零点二毫米调整垫片。”
林彻低头记下垫片厚度,又写上最终扭矩。
他每写一个数字,都会和维修手册上的标准核对一次。
这辆车能不能跑,不靠一句底子好就能决定。
汽修厂门外响起刹车声。
沈知遥背着摄影包推门进来,手里还端着一台微单。
毛线帽沾了晨雾,镜头盖已经提前取下。
“许棠在工作室盯后台,我来拍第一阶段整备素材。”
她抬起相机,对准周志远沾满黑油的手。
“开工别开闪光灯,晃到人。”
林彻仍看着记录本。
“我知道,现场只收自然光。”
沈知遥蹲到油盆旁边,拍下齿轮上的红丹印。
快门声断断续续,贴着车间里的工具声往前走。
周志远装好最后一颗壳体螺栓,拿起扭力扳手。
金属发出清脆的达声。
“后桥合膛,加八十五号重负荷齿轮油,两升半。”
他转头看向二驴。
“防冻液灌满,机油尺拔出来。”
“多倒半升,这个月工钱就别想全拿。”
二驴连声答应,提着油桶爬上升降架。
林彻站在一旁,视线落到车底新换的传动轴十字轴上。
副厂重载件,安装位置端正,防尘套也已经重新卡紧。
钱花得不多,能查的地方却一项都没有省。
下午三点四十分,举升机缓缓下降。
四只宽幅At轮胎压上水泥地,车身跟着沉了一下。
新换的减震弹簧发出短促的压缩声。
周志远摘掉手套,坐进主驾驶。
钥匙插入电门锁,仪表盘亮起红黄相间的警示灯。
机油灯停了几秒,随后熄灭。
周志远踩下离合,右手搭住方向盘,先听发动机舱的动静。
林彻站在车窗外,掌心撑着落灰的窗框。
沈知遥退到车头,镜头对准进气格栅中间的三菱车标。
周志远拧到底。
起动机带着飞轮转了两圈。
发动机突然接上,车身传出一声闷响。
排气管吐出浅黑色烟雾,几秒后只剩透明热气。
转速停在八百转,仪表指针没有乱跳。
周志远没有急着踩油门。
他侧过脸,听着转向柱下方传来的细小震动。
半分钟后,他松开肩膀。
“气门间隙正常,皮带松紧也对。”
“这台六缸机还能干活,先别把它当废铁卖了。”
林彻掌下传来规律震动。
十年前,他跟父亲进山收账,坐的就是这台车。
那时车里总有一股柴油味,副驾驶脚边堆着账本和保温杯。
他记得父亲开车很慢,遇到烂路会提前降挡。
后来父亲失踪,这台车也被拖回院子,三年没人再碰。
如今发动机重新转起来,旧车的账还没有结清。
林彻眼前浮出一行只有他能看见的字。
【核心动力链重构完毕,机械健康度回升至百分之六十八。】
【载具基础运转达成,测试路线权限开放。】
他合上记录本,看向周志远。
“上车。”
周志远推开副驾驶车门。
“磨合齿轮,外环碎石路跑二十公里。”
沈知遥已经拉开后座门,把摄影包放到脚边。
“我跟车记录,许棠等着看第一段素材。”
林彻坐进副驾,扣好安全带。
“速度控制在六十以内,别急加速。”
“你不用教我开老帕杰罗。”
周志远挂上一挡,松开离合,给了少量油门。
车头抬了一下,随后平稳驶出卷帘门。
城南外环正在施工,碎石和压实泥土铺成一条临时路。
车轮碾过坑洼,车厢里的塑料板不断发出摩擦声。
底盘传来的反馈却很整,方向盘没有多余摆动。
周志远把车速推到四十五公里,转速保持在两千转。
沈知遥调整焦段,拍下仪表盘和窗外倒退的荒草。
“画面很稳,车里没有明显共振。”
“后桥齿面是我亲手对出来的,能不稳吗。”
周志远握着方向盘,终于露出一点熟悉的神气。
“这套四驱底子,当年能从泥塘里把霸道甩开。”
林彻低头看了一眼里程表,又观察后视镜里的车轮印。
“前面路口调头,回去查差速器温度。”
车辆刚驶过一段硬路面,周志远轻踩刹车。
左前轮传来刺耳的金属擦碰声。
刹车踏板随即回弹,幅度不大,声音却十分尖。
沈知遥的镜头停在半空。
林彻转头看向周志远。
“分泵导向销有问题?”
周志远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。
他没有继续踩刹车,先挂入空挡,再拉起手刹。
车辆靠发动机制动慢慢减速,最后停到硬路肩。
双闪灯开始规律闪烁。
沈知遥看向左前轮。
“会不会只是新刹车片磨合?”
“磨合不会带金属擦声。”
周志远推门下车,蹲到轮毂旁边。
他伸手摸进散热孔,沿着刹车盘内圈抹过。
抽回手时,指腹粘着一层灰白色金属粉。
“分泵回位不良,导向销卡住了。”
林彻也蹲了下来。
周志远拆开轮毂外侧的检查口,露出变形的卡簧。
“原厂和副厂件混装,胶套尺寸差了半圈。”
“热起来以后,间隙还会继续缩,分泵抱死只是时间问题。”
林彻看了一眼手机。
“回厂拆装,至少耽误一个半小时,送审录像赶不上了。”
周志远把工具塞回工具包。
“赶不上就改时间,车必须回去。”
他站起身,盯住林彻。
“现在只跑六十公里,出了山路呢。”
“下坡时分泵抱死,方向会直接被拽偏,车里三个人都得交代在路上。”
“修车可以赶工,刹车不能赌。”
这番话没有给林彻留下讨价还价的余地。
林彻看向车头,又看了眼刚拍完素材的沈知遥。
“掉头,回厂里。”
周志远重新坐回驾驶位。
返程速度降到三十公里,遇到坑洼就提前收油。
沈知遥收起相机,检查刚才录下的刹车声。
“这段声音我单独留档,后面做故障说明。”
“留着,送审时把返修记录一起交上去。”
林彻打开手机备忘录,补上故障时间和里程数。
半小时后,左前轮再次被卸下。
周志远拆掉导向销,用砂纸一点点修整新的不锈钢件。
二驴站在旁边喷化清剂,油污顺着卡钳往下流。
原来的胶套被量出误差,周志远直接装进废件箱。
“以后采购只认尺寸和批次,别拿包装盒糊弄人。”
二驴赶紧把零件编号写进登记表。
二十分钟后,刹车系统重新装复。
周志远连续踩了几次踏板,又绕着厂区低速跑了一圈。
刹车踏板回弹正常,左前轮没有再发出异响。
林彻摸了摸轮毂外侧,温度没有明显偏高。
傍晚六点,车辆停回后院棚下。
熄火之后,排气管传出几声金属冷却声。
周志远洗干净手,从工位翻出一本发黄的维修手册。
他把手册放到引擎盖上,推到林彻面前。
“出车,换件,调间隙,跑完多少公里查油,全写进去。”
“以后换个机油滤芯,也得记批次和里程。”
“长途里真正救命的,是这本烂账。”
林彻翻开第一页,里面还留着几行旧车主的维修记录。
日期已经褪色,笔迹却清楚。
他把手册收进战术背包。
“我会照做。”
周志远转身去里间收拾工具。
二驴跟进去抬废油桶,车间很快只剩沈知遥擦拭中控的声音。
副驾驶手套箱被颠簸震开一条缝。
沈知遥伸手去推,卡扣被里面的硬物顶住。
她打开夹层,在内衬后面摸到一张硬卡纸。
纸边已经发脆,外面还贴着一圈防潮胶带。
沈知遥把它抽出来,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那是一张褪色的五寸彩色照片。
照片表面布满裂纹,边缘没有塑封。
林彻锁好后备箱,走到副驾驶旁。
“擦完就收工,许棠还在催看片子。”
沈知遥没有回答,把照片递到他面前。
“林彻,你看这个。”
林彻接过照片,先看见了满屏白雪。
一台深绿色老帕杰罗停在齐腰深的雪地里。
车头推开积雪,后轮旁边堆着刚铲出的防滑碎石。
照片里的男人穿着老式军大衣,正弯腰铲雪。
他戴着皮帽,后颈露出一条很深的旧烫伤疤。
远处是连成片的东北林海,雪线一直铺到照片尽头。
右下角留着一行圆珠笔字。
二零一二年深冬,漠河黑河连池线,车况完好。
林彻的视线停在那行字上。
他认得父亲的笔迹。
这不是修理厂随手留下的旧照片,照片上的路线也不在临江附近。
父亲失踪前,最后一次出车去了东北。
至少这张照片证明,父亲曾经把这台车开到过漠河一线。
林彻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把照片翻到背面。
背面空白,没有日期补充,也没有同行人的名字。
卷帘门被外面的风吹得哗啦作响。
沈知遥看着他的脸,轻声问。
“这是不是你父亲?”
林彻盯着照片里的背影,许久没有移开视线。
“是他。”
他把照片重新放回手心。
“这辆车,我得查到底去过哪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