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把照片夹进维修手册最里页,合上背包拉链。
“先把手洗了,外面起风了。”
他把抹布递给沈知遥,顺手关上手套箱。
沈知遥脱下沾灰的棉线手套,视线在手套箱门上停了片刻。
那里面藏着一张旧照片,也藏着这台车最麻烦的来历。
“这台车当年跑过大兴安岭,去漠河肯定有故事。”
她把微单电池取出来,塞进大衣内兜。
“你准备什么时候查清楚?”
“跑完临江再说。”
林彻关上副驾驶车门,锁扣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“活人先把眼前的路走通,查旧账不能顶饭吃。”
周志远从里间工位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块油腻的铝合金夹板。
他把烟头按灭在废油桶边沿,抬手拍在帕杰罗机盖上。
两张手写领料单被冷风吹得来回翻动。
“猎豹拆车盆角齿一千一,副厂重载十字轴两个一百二。”
“刹车分泵油封加导向销八十五,防冻液两桶一百一。”
周志远用指甲点了点最后一行。
“机油和齿轮油算进损耗,折腾两天的工时也算上,一共两千七百四十。”
林彻看着单子,没有讨价还价。
零件编号、拆车规格和更换项目全写得清楚,第二次拆装卡钳的工时也免了。
电焊副电瓶托架的人工,更是一分钱没收。
这是老汽修工能给出的最低实价。
林彻从口袋里拿出黑色钱包,里面只剩五张百元钞。
他打开银行客户端,屏幕上浮出一层淡蓝色的系统提示。
【宿主完成初级工业载具关键机械链修整。】
【底盘传动与制动系统恢复安全基准线,整车机械健康度锁定为百分之六十八。】
【车辆基础安全检查通过,开放辅助检测模块。】
【当前可实时监控水温、机油压力与分动箱工作载荷。】
界面边缘还有一行小字,很快闪过。
【检测到副驾驶底部预留耐低温阻燃管线,载具具备远途改装潜力。】
【当前环境与宿主权限不足,改装方案尚未激活。】
林彻看完提示,直接划进转账页面。
账户余额显示两千八百一十六块两毛。
其中两千块,是母亲临走前塞进铁盒的零钱。
另外八百多块,是他前阵子替人做应急方案留下的尾款。
这笔钱原本要交房贷,也要支撑团队进山。
沈知遥看见了余额,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银行卡。
“这次拍摄的定金还有一千,先把工时结了。”
“镜头配件和移动电源都要钱,后面的账回工作室再拆。”
林彻没有抬头,输入周志远的银行卡号。
“团队账目混着算,跑不到一半就会散。”
沈知遥看着他的侧脸,没再劝。
她知道林彻不是不接受帮忙,只是不愿意让任何一个人替他承担本该由他负责的窟窿。
转账金额输入完成,林彻按下确认。
周志远的手机在工作台上震动起来。
机械女声响遍空荡的车间。
“入账,两千七百四十元整。”
周志远看了一眼屏幕,把夹板夹回腋下。
他转身朝里间喊了一声。
“二驴,把后备箱那两根备用防滑链搬出来。”
“周叔,那不是留给清障车的吗?”
二驴拖着两副生锈铁链跑出来,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刺耳声。
“让你搬就搬,废话怎么这么多。”
周志远瞪了学徒一眼,又转头看向林彻。
“车开走,别继续占我的举升机。”
“前两百公里是磨合期,时速别过八十。”
“下回真烂在路上,我可没空开拖车捞你。”
林彻拉开主驾车门,回头看着周志远。
“周叔,谢了。”
“少来这套虚的。”
周志远摆了摆手,转身往里屋走。
“把车里的烂账理清楚,别让当年开车的人在地下丢脸。”
帕杰罗缓缓驶出汽修厂的铁皮大门。
轮胎压过结冰水洼,碎冰接连炸开,声音清脆得让人牙酸。
修好的底盘没有了早晨那种松散晃动,车身落在路面上,终于有了分量。
六缸发动机隔着防火墙传来低沉的震动,暖风口吹出的空气带着一点旧车塑料味。
沈知遥低头整理相机里的照片。
修车过程拍得很全,周志远的手、拆下来的零件、重新固定的底盘,都能剪成短视频。
“许棠要是剪得好,这条视频在越野圈应该能拿到基础播放量。”
“别发猎豹拆车件的特写。”
林彻盯着前方发暗的路面,手掌扶着方向盘。
“省钱可以,拿出来炫就不合适了。”
“平台上那些人专门挑副厂件,回头再给我们的安全资质找麻烦。”
沈知遥把相机收回包里,看向仪表台上方的储物格。
那里空空的,只放着一本磨损严重的维修手册。
“你身上还剩多少?”
林彻在红灯前踩下刹车,左前轮没有再发出异响。
刹车踏板反馈清楚,车子停得很稳。
“七十六块两毛。”
沈知遥的手停在安全带上。
她早知道林彻缺钱,却没想到他已经把现金花到了这个程度。
明天要进山踩线,油费、餐费和可能出现的临时开销,全都没有着落。
“油钱怎么算,饭钱又怎么算?”
“油箱里还有半箱,够跑一百二十公里。”
林彻挂上空挡,拉起手刹,视线仍落在路口。
“许棠今晚会收到兼职剪辑的尾款,先拿两百块加油。”
“那住宿呢?”
“能不住就不住,困了轮流在车里睡。”
沈知遥看了他一眼,没说这办法听起来有多不靠谱。
她拍过不少野外项目,知道车里过夜远比想象中难受。
零下的夜里,发动机不能一直怠速,停火之后,车厢很快就会冷下来。
林彻显然也知道,只是现在没有资格挑舒服的方案。
旧手机突然在中控台上震动。
林彻伸手拿起手机,屏幕亮出的并非进账提醒。
黑色银行短信占满了屏幕。
“尊敬的客户,您的住房按揭贷款本月应还款额三千四百一十元,系统将于明日零点自动扣划,当前账户余额不足,请及时存入足额资金,避免影响个人征信记录。”
车厢里只剩发动机的低鸣和雨刷刮过玻璃的摩擦声。
沈知遥看清那串数字,把脸转向窗外。
她没有问房贷是谁留下的,也没有问林彻为什么还要替人守住这间房。
有些问题问出口,只会让对方更难堪。
车窗蒙着一层水汽,临江市商业街的霓虹被晕成一片。
楼体大屏幕上,罗启明团队的冰雪嘉年华宣传片正在循环播放。
五星级酒店,全地形雪原车队,专业救援保障,每个字都亮得刺眼。
那套方案的预算,足够把林彻这台帕杰罗从里到外换一遍。
林彻划掉催款短信,关掉手机。
他伸手试了试除雾出风口,热风很快冲上挡风玻璃。
“暖风水箱没堵,明天进山不用挨冻。”
沈知遥转回头,看着他。
“你真觉得那份几十页的安全应急方案,能从文旅局拿到测试路线背书?”
“拿不到也得送。”
林彻踩下油门,帕杰罗借着绿灯驶过路口。
“规则是给所有活着的人定的,不能只看罗启明的预算表。”
沈知遥没有接话。
她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广告牌,心里第一次觉得,这趟项目或许真能闯出点动静。
车子驶进老旧家属院,轮胎碾过坑洼地面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二楼窗户透出白色灯光,许棠还在工作室里剪片。
林彻熄火拔钥匙,把维修手册夹在腋下。
手机又亮了起来。
这次是微信消息,发信人是许棠。
林彻解锁屏幕,点开对话框。
许棠发来一张名片截图,后面跟着一行急促的文字。
“有个本地官方项目找你,但对方说必须先交一份正式路线方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