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彻推开二楼工作室的木门,冷风跟着他钻了进来。
许棠把两桶泡面推到桌角,转椅滑到他面前。
她眼圈发黑,把一张打印纸拍在林彻胸口。
“文旅局产业科,顾春梅,今天上午九点看方案。”
“市里要推冬季自驾试点,只有两个官方背书名额。”
“补贴两万,还能挂推荐标识,拿下来,工作室就能喘口气。”
沈知遥把背包放到长凳上,抽出湿纸巾擦着相机镜头。
“罗启明去了没有?”
“他下午就把三十页宣传册送进去了。”
许棠把电脑转过来,屏幕上是一张申报材料清单。
“全地形车队护航,网红博主联动,预计全网曝光三千万。”
林彻看了一眼宣传册封面,雪原航拍图占满整页。
车队在画面里排成一条长龙,旁边还印着极限穿越四个大字。
“顾春梅怎么说?”
许棠拿起叉子,搅了搅泡面,面汤已经凉了。
“她连罗启明送的人参茶都没收。”
“只回了一句话,宣传片不顶饭吃,明天上午九点统一看路线细案。”
林彻拉开椅子坐下,从发动机维修手册后面抽出路线笔记。
纸页边缘卷着毛边,里面夹着冻土厚度和坡度记录。
许棠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单,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我们账上就剩七十六块,车里连半箱油都没有。”
“房贷明天零点扣款,项目再拿不下来,下周就得关门。”
林彻拧开中性笔,在草稿纸上画出黑风口的山脊线。
“今晚把黑风口到双峰驼的实测坡度填进去。”
“罗启明写成风景点的地方,全标成暗冰减速区。”
沈知遥停下擦镜头的动作,抬眼看着他。
“只剩十几个小时,顾春梅会看这么细吗?”
“她不看宣传册,就一定会看风险。”
林彻把笔尖落在一处急弯上,写下强制降二挡。
“路线能不能走,靠的从来不是嘴上说安全。”
许棠看着那道弯,心里那点火又烧了起来。
她知道林彻懂车,也知道他最怕别人拿命去赌流量。
可懂车不能替他交保险,熟路也不能替他盖公章。
清晨八点四十分,文旅局办公楼三楼已经有人进出。
走廊尽头挂着产业发展科的门牌,玻璃上贴着值班表。
罗启明带着两名助理从办公室出来,手里抱着烫金封皮的画册。
他穿着修身羊毛大衣,皮鞋擦得没有一点灰。
看见林彻后,他停在饮水机旁,抬手整理袖口。
“林领队,你们那台老三菱修好了?”
林彻手里提着牛皮纸文件袋,只看了他一眼。
罗启明瞥见文件袋上的路线名称,笑意更明显了。
“顾科长看重效率,大平台的流量才能拉动地方消费。”
“你们带人钻深山老林的野路子,拿不到安全许可。”
“别到时候车开不进去,先把试点名额弄丢了。”
林彻看着他手里的画册,封面雪原洁白,里面却没有一张风险图。
“先把车开进山,再谈流量。”
罗启明的笑意收了几分,手掌拍了拍画册封面。
“年轻人,做项目不能只看路,还得有人愿意买账。”
“等你把手续补齐,名额可能早就没了。”
林彻侧身走过,推开科长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。
罗启明站在原处,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。
助理凑近问了一句,罗启明把画册递了回去。
“把备用方案送去保险公司,别让他真拿到批复。”
“可顾科长还没定名额。”
“她定不定都一样,手续卡住了,他就走不了。”
办公室内陈设简单,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。
柜门上贴满各景区巡检编号,边角还留着旧胶带。
办公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女人,短发齐耳。
她戴着无框眼镜,穿深蓝色呢子制服,桌上摊着红头文件。
手边放着一把带刻度的钢尺,尺身被磨出了浅浅的银光。
林彻关门,走到桌前两米处站定。
“顾科长,我是林彻,提交冬季穿越测试路线方案。”
顾春梅头也没抬,红笔在文件上画了一个叉。
“坐。”
林彻坐下,把牛皮纸袋里的装订册放到桌沿。
封面没有彩图,只有路线名称和物资清单。
顾春梅摘下眼镜,用手背按了按鼻梁。
“罗启明刚才在这儿说了半小时。”
“他说能带五百台车进山搞巡游,后勤还能全程跟上。”
她翻到宣传册中间,指着一张无人机航拍图。
“我问他黑风口弯道怎么错开,他说用无人机喊话。”
钢尺落在桌面上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“山风六级时,无人机连起飞都困难,喊给谁听?”
林彻翻开自己的方案,把第一张路线图推到她面前。
“黑风口全长四点二公里,背阴坡有暗冰层。”
“五百台车进去会彻底瘫痪,最多允许四台车编队。”
“车距保持五十米,前车出弯,后车才能进入弯道。”
顾春梅翻纸的动作慢了下来,目光落在图上的红色标记。
纸上没有景点吹捧,只有等高线切面和坡度实测数据。
每个回头弯都写着换挡时机,路基松动处也画了三角标记。
顾春梅翻到第四页,抬眼看向林彻。
“黑河连池老道,三十年前林场拉木材的废路。”
“你凭什么确定那条路现在还能通车?”
“十年前,我父亲开老帕杰罗走过。”
“路基是硬片石铺的,窄,但不容易陷车。”
顾春梅又看了看记录日期,日期旁边还有当年的里程标记。
“你亲自复测过?”
“去年十月走过一次,前两天又复测了一遍。”
“雪深以后呢?”
“车队先派一台车探路,超过二十厘米就暂停通行。”
顾春梅重新戴上眼镜,翻到最后一页。
她的视线落在空白处,脸上的认可很快被收了回去。
“商业第三责任险呢?”
林彻没有立刻回答,办公室里只剩纸张摩擦声。
顾春梅看着他,继续往下问。
“车辆救援保障协议,哪家救援公司签的字?”
“沿途三个林场村落,游客吃住怎么安排?”
“村民分成是多少,有没有食品安全责任状?”
“零下二十度有车趴窝,车上乘客取暖怎么解决?”
一连串问题落下来,林彻胸口那股热气被冷水浇了一遍。
他当然准备了防寒毯、喷灯和备用皮带,也能做基本机械抢修。
可这些东西只能让他更有把握,不能替他承担事故责任。
“车队内部能完成机械抢修,不需要外包救援。”
顾春梅把装订册合上,手掌压住封面。
“你靠什么保证?”
林彻看着她,没有回避。
“靠我走过这条路,也靠我知道这条路哪里会出问题。”
“这只能证明你熟悉路线,不能证明你有资格负责游客。”
顾春梅身子前倾,目光落到他的脸上。
“凭你二十多岁的经验,还是凭那台车龄超过十五年的旧车?”
林彻的下颌绷紧了,脑子里闪过车库里那张催款单。
卡里只剩七十六块,房贷扣款通知还挂在手机锁屏上。
可这些话不能拿到顾春梅面前当凭据。
顾春梅抽出一张盖着公章的白纸,拍在桌子正中。
“没有合规商保,没有村委共建协议,没有特种应急备选。”
“路线方案再扎实,也过不了安全审核。”
林彻低头看着那张退回意见,纸边压得整整齐齐。
他最清楚,顾春梅说的每一项都不是故意刁难。
只要有人在山里出事,宣传册上的三千万曝光不会替伤者缴费。
罗启明可以撤资,可以删视频,他却不能把责任推给风雪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,罗启明的助理抱着补充材料回来。
他敲了敲门板,顾春梅抬头看向林彻。
“我给你七天时间。”
“七天内,把手续、盖章协议和兜底保障全部补齐。”
顾春梅拿起钢笔,在备忘录上写下日期,划出一道重重的横线。
“补不齐,试点名额归罗启明。”
“你的车,一米也不准开进这条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