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老板。”
荣老板站起来,烟灰掉了一地,他也没拍。
“进来坐坐?”
林彻看了他一眼,走了进去。
沈知遥跟在后面,没举相机。
店里空调开着,冷气很足,但那种冷不是舒服的冷,是空荡荡的冷。
十二张桌子,没有一桌有人。
荣老板拉了把椅子,让林彻和沈知遥坐下,自己去泡了壶茶。
手有点抖,茶水洒了一点在桌面上。
他拿抹布擦了,又擦了一遍。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荣老板笑了一下,“手……最近有点不听使唤。”
林彻没说客气话,接过茶杯。
“生意不好?”
荣老板坐下来,两只手搭在桌面上,手指交叉着。
“上周还排队,这周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荣老板没直接回答,从口袋里摸出手机,翻了翻,把屏幕递过来。
差评。
满屏的差评。
“鱼丸跟超市速冻的一个味。”
“三十五年老字号?吃了一口就知道是预制菜。”
“罗启明推荐的?就这?”
“又贵又难吃,再也不来了。”
林彻把手机还给他。
荣老板收回去,攥在手里。
“我做了三十五年的手打鱼丸。”他低着头,声音闷闷的,“三十五年,每天凌晨四点起来,鲮鱼去骨,手工摔打,一斤鱼肉摔三百下。我爹教我的,我爹的手艺是我爷爷教的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罗总那边的运营经理跟我说,手打鱼丸成本太高,团购价压到那个份上,根本撑不住。让我换供应商,用冷冻鱼丸,口感差不多,成本能省六成。”
“你同意了?”沈知遥问。
荣老板没看她,盯着桌面。
“开始没同意。”他说,“后来他们又来了一趟,带了份账算给我看。推广费、平台抽成、团购补贴,全算上,如果用我自己的鱼丸,每卖一单亏十七块。”
“亏十七块你还卖?”
“他们说前期亏是正常的,等流量起来,客单价会涨,后面就回本了。”荣老板苦笑了一下,“我信了。”
林彻端着茶杯,没喝。
“换了之后呢?”
“换了之后,第一周确实火了。”荣老板说,“门口排队排到街尾,一天翻台六七次,比我三十五年来任何时候都热闹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老客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眼睛红了一圈。
“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筷子。张叔,吃了我二十年鱼丸的张叔,坐在那个位子上——”他指了指靠窗第三桌,“看着盘子里那堆东西,问我一句话。”
“问什么?”
“他说,‘阿荣,你换厨师了?’”
荣老板声音哑了。
“我说没换。他又吃了一口,摇了摇头,站起来走了。再也没来过。”
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空调嗡嗡响。
“老客走了,新客呢?”荣老板擦了一下眼角,“新客来拍照打卡,吃两口就走,上去就给差评。你知道他们怎么写的?‘老字号不过如此’,‘被罗启明骗了’,‘顺德名店翻车’。”
他把手机攥紧了。
“三十五年,我没让我爹的招牌丢过脸。”
林彻把茶杯放下,看着他。
“鱼丸还能换回来吗?”
“能换,但——”荣老板顿了一下,“合同没到期。”
“什么合同?”
荣老板站起来,走到柜台后面,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。
纸不厚,三页。
他拿过来,放到桌上。
“这个。”
林彻翻开看了一眼。
不是正式合同,是补充协议。
标题写着“荣记x启明文旅·推广合作补充条款”。
林彻一条一条看下去。
第三条:合作期间,乙方(荣记)须按甲方指定供应商采购核心食材,不得擅自更换。
第五条:乙方不得在任何公开渠道发表与甲方推广内容不一致的言论。
第七条:合作期内,乙方不得接受与甲方存在竞争关系的第三方内容团队拍摄。
第九条:如乙方违反上述条款,须向甲方支付违约金,金额为推广费用的三倍。
林彻把协议合上。
三倍违约金。
以罗启明给荣记的推广报价,赔起来大概在二十多万。
对一个老街上的小餐厅来说,这不是违约金,是要命的。
荣老板坐回去,两只手撑在桌沿上。
“我签的时候没细看。他那个运营经理说就是走个流程,我就签了。”
林彻没说话。
沈知遥也没说话。
荣老板看了看他们,又看了看那份协议。
“林老板,我知道上次我对不起你们。你来的时候跟我说的那些话,都是对的,我没听。”
他站起来,往后厨走。
“你等等。”
五分钟后,他从后厨端了一盘菜出来。
煎酿鲮鱼。
不是冷冻的,不是预制的。
鲮鱼去骨,鱼肉酿回鱼皮里,两面煎到金黄,配上姜葱豉油。
荣老板的手还是抖的,但刀工没丢。
他把盘子放到桌上。
“这是我自己做的。”
林彻看着那盘鱼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。
鱼肉嫩,酿料紧实,外皮焦脆,里头是三十五年功夫养出来的味道。
他慢慢吃完了。
然后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,压在茶杯下面。
六十八块。
菜单原价。
荣老板盯着那张钱看了很久。
他没说谢谢,也没推回去。
眼眶红着,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把那份补充协议推到林彻面前。
“拿走。”
“给我?”
“给你。”荣老板说,“这东西我留着没用,但你可能用得上。”
林彻看着那三页纸,伸手拿起来,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荣老板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那些老客,还会回来的。”
荣老板张了张嘴,嘴唇哆嗦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林彻站起来,沈知遥也站起来。
两个人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口,林彻的手机响了。
来电显示——顾春梅。
他愣了一下。
顾春梅在临江,不在广东。
跨省来电。
他接起来。
“林彻。”顾春梅的声音很急,没有寒暄,开口第一句就砸过来,“你们在广东惹上投诉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