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茂失魂落魄地走出派出所，心里乱糟糟的，早已没了往日少年人的鲜活跳脱。
他此刻顾不得懊悔羞愧，也无心感受秋日暖阳，只顾着埋头快步赶路，一心只想赶去学校，遮掩自己今早的缺席。
一路狂奔穿梭在老街巷道，脑子里反复回荡着两句话，一句是林建军冷静通透的告诫，一句是那句冰冷直白的真相——没有小雯，只有小翠。
等他气喘吁吁冲进学校教学楼，上午第一节课已然下课，走廊里满是喧闹嬉戏的学生。他趁着课间人多杂乱，低着头悄悄溜进教室，快步坐回自己的座位。同桌见他一脸疲惫萎靡，不由得随口发问：“大茂，你今儿怎么来这么晚？”
许大茂心绪杂乱，懒得多做解释，随口敷衍：“早上起来肚子突然疼得厉害，跑去卫生院看了一下，耽误了时间。”
同桌没有多想，闻言点了点头，便转头翻开课本，认真准备下一堂课的学习。可许大茂坐在座位上，哪怕双眼直直盯着黑板，眼前却一片空白，视线涣散心神游离。
漫长的一天课程终于落幕，许大茂背着书包，拖沓着脚步缓缓独行，像被霜打过的茄子一般，蔫头耷脑、垂眉丧气，浑身透着一股颓败低迷的气息。
他一路低头沉思，脑子飞速复盘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，越想越憋屈，完全没留意前方路况。刚拐进九十五号院的胡同口，脚步未稳，一头狠狠撞在了迎面走来的人身上。
“哎哟！”
一声轻响，被撞的人身形一晃，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，稳稳稳住重心。许大茂猛地回神，慌忙抬头，映入眼帘的便是易中海那张脸。
易中海原本步履从容，正慢悠悠往院子里走，被这猝不及防的一撞，也是微微一怔。看清冒失冲撞自己的是许大茂后，他眼底掠过一丝诧异，随即温和开口询问：“大茂？你今天怎么就回来了？”
许大茂听了他的话，根本压不住躁动的情绪，抬眼就带着一股子戾气顶了回去：“放学回家不回家我去哪儿？我回自己家，难不成还要提前跟你报备一声？”
说完这句话，他根本不看易中海瞬间僵住的脸色，侧身抬步就往院子里闯。
易中海伫立在原地，脸上的温和笑意彻底凝固，神色僵硬。他张了张嘴，看着许大茂决绝冷漠的背影，眉头紧紧皱起，眼底悄然掠过一抹沉郁。
许大茂刚往前走出两步，后臂突然被一只大手猛地攥住，力道紧实，让他动弹不得。
“傻茂！你给我站住！”
何雨柱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，一脸怒气冲冲，死死拽着许大茂的胳膊，脸色难看至极：“你怎么跟一大爷说话的？一大爷是院里长辈，赶紧给一大爷道歉！”
许大茂本就心烦意乱，哪里肯乖乖服软道歉。他浑身紧绷，猛地用力一甩胳膊，狠狠挣脱开何雨柱的束缚，力道之大让何雨柱下意识退了半步。
“关你屁事！”许大茂大声吼道，“还一大爷？他早就不是院里的一大爷了！”
话音落下，他头也不回，抬脚继续往后院走去。
何雨柱被他当众顶撞、狠狠甩开，瞬间火气彻底上头，跨步上前就要去揪许大茂的后衣领，咬牙怒道：“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茂，爷爷我今天非得好好教教你规矩！”
就在他抬手即将碰到许大茂衣角的瞬间，一只手臂骤然从旁伸出，稳稳拦住了他的动作。
“柱子，别动手。”
贾东旭不知何时悄然走近，单手稳稳按住何雨柱的胳膊，压低声音轻声劝阻：“你忘了建军之前跟咱们说的话？当众打架斗殴是要被抓去派出所的！”
一句话瞬间点醒了何雨柱。他动作一顿，停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，胸口依旧起伏、怒气未消，狠狠瞪着许大茂远去的背影，咬牙骂了一句：“傻茂，你给老子等着！”
何雨柱满心不甘，却也只能悻悻转身离去。而许大茂自始至终没有回头，径直迈步回了自家，将院里的风波彻底抛在身后。
中院门口，易中海静静伫立原地，将方才的争执、贾东旭的劝阻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。那句“你忘了建军给你说的”，如同一根细针，轻轻刺在了他的心上。
自己一手栽培的徒弟，遇事以林建军的话为准！
一念及此，易中海心底五味杂陈，他眉头皱得愈发紧实，嘴角微微下沉，眼底掠过一抹深沉难辨的晦暗神色，沉默片刻，才缓缓转身往自家走去，临走前还深深看了贾东旭一眼。
另一边，许大茂满心郁结地回到家中，随手将肩上的书包狠狠扔在桌面，书包撞击桌面发出一声闷响。他一言不发，颓然瘫坐在木椅上，整个人彻底放松下来，却又浑身无力，后背紧紧靠着椅背，双眼空洞地盯着屋顶房梁，脑子里一片混乱。
没过多久，外出办事的许伍德提前归家。推门进屋，看到自家儿子失魂落魄、浑身颓靡的模样，许伍德心里瞬间咯噔一下，当即察觉出不对劲。
他缓步落座，目光沉沉地看向许大茂，沉声发问：“大茂，你这是怎么了？别吓我啊。”
许大茂心神恍惚，只说自己无意间撞到易中海，被对方问话，一时心烦顶了两句嘴，何雨柱便借机找茬。
许伍德听完，也没有放在心上。何雨柱与许大茂从小吵到大，他早已见怪不怪，只当是孩子心性、一时拌嘴，摆了摆手便打算翻篇。
可看着儿子今日异常萎靡、心绪低落的模样，全然没有往日争执过后的鲜活戾气，他还是多追问了一句：“我看你今天一整天都不对劲，蔫蔫的，到底怎么了？是不是在学校惹事了？”
许大茂微微摇头，声音低沉沙哑：“没事，就是上课太累了，有点犯困。”
话音刚落，里屋的许妈掀帘走出，手里攥着一件缝补了大半的旧衣裳，随口念叨：“大茂，你今早怎么走得那么早？我起床做饭都没看见人影。”
许大茂神色瞬间一僵，脸色微变，连忙含糊掩饰：“今天早自习要提前到校，我就先走了。”
许妈闻言点了点头，便转身回了里屋继续忙活针线活。许伍德深深看了许大茂一眼，越发觉得儿子今日举止怪异，神色反常。
就在屋内气氛略显沉闷之时，院门外传来三声规整的敲门声。
许大茂离房门最近，下意识起身开门。门板拉开的瞬间，他浑身骤然僵住，手脚冰凉、头皮发麻。门外伫立的正是林建军。
“建……建军哥。”许大茂嗓音发虚、底气不足，眼神躲闪，不敢直视林建军。
屋内的许伍德闻声立刻起身，脸上堆起客气的笑意：“林科长来了？快进屋坐，别站在门外。”
林建军从容迈步进门，许妈也连忙从里屋走出，热情张罗着倒水泡茶。唯独许大茂僵在门边，双腿微微发软，脸上红白交替、神色变幻，满心的忐忑与惶恐无人察觉。
林建军落座之后，简单与许伍德寒暄了两句家常，目光随即淡淡扫向一旁垂头不语的许大茂。许大茂心头一紧，连忙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，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短暂寒暄过后，林建军神色收敛，语气平稳郑重地开口：“许叔，我今天过来，是有件正经事我觉得还是要和您说一下，要不以后怕是要出大事。”
他目光扫过里屋门口的许妈和小妹许玲，没有继续言语。许伍德瞬间会意，立刻转头叮嘱：“你们娘俩先进屋待着。”
许妈虽满心疑惑，却也听话，带着许玲转身进了里屋，轻轻掩上房门。转瞬之间，偌大的堂屋便只剩下林建军、许伍德与许大茂三人，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肃穆。
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，林建军沉声开口：“许叔，大茂昨天出了点事，被派出所的人临时带走了。”
一句话如同惊雷，骤然在许伍德耳边炸响。许伍德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，眉头狠狠皱起，眼神凌厉地看向许大茂。许大茂脑袋垂得更低，几乎要埋进胸口，浑身紧绷、瑟瑟发抖。
林建军简单的把事情给说了一下。
“许叔，大茂还在上学，他就往暗门子里跑。”林建军语气诚恳，带着邻里的善意与叮嘱，“现在国家对作风问题抓得极严，他要是真的误入歧途，坐牢找不到工作都是轻的，重一点可是要吃花生米的啊。”
许伍德端坐在椅子上，双手紧紧攥住扶手，指节泛白力道十足。他的脸色由红转沉，由沉转黑，铁青一片，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阴沉天色，周身气压极低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他自己年轻时虽也去照顾小寡妇和一些贫困的小媳妇，但是，那是什么年代 ，现在是什么年代，他那时候多大，许大茂现在多大，这是想毁了他们许家的根吗？
一念及此，许伍德心底的怒火与后怕尽数翻涌上来。
“许叔，该提醒的我都提醒到了，往后还得您好好管教。”林建军适时起身，语气平和，“我还有工作要忙，就先不打扰了。”
许伍德强行压下心底的滔天怒火，起身亲自将林建军送到门口，嗓音沙哑凝重，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句：“建军，多谢你了。”
林建军微微颔首，没有多言，转身迈步离去。
屋门轻轻合上，隔绝了外界的声响，也彻底切断了许大茂最后的侥幸。
许伍德缓缓转身，目光沉沉地落在僵立堂屋的许大茂身上。那双眼睛，此刻盛满了怒火与冷厉，看得许大茂浑身汗毛倒竖心底发寒。
许伍德一言不发，转身走进里屋。片刻后，他手持一根磨得油亮的竹柄鸡毛掸子走了出来。
许大茂看到那根熟悉的掸子，双腿瞬间发软，腿肚子不停打颤，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，带着哭腔求饶：“爸！”
“跪下！”
许伍德声音不高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与冰冷。许大茂膝盖一软，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水泥地上，不敢有丝毫反抗。
下一瞬，带着风声的鸡毛掸子狠狠落下，隔着粗布裤子，依旧打出一声沉闷的闷响。剧痛瞬间席卷全身，许大茂疼得惨叫一声，身子猛地往前扑去。
一下、两下、三下……
惩戒的力道一下重过一下，速度越来越快，毫不留情。许大茂的哭喊声、惨叫声接连响起，凄厉又刺耳，穿透门窗，传遍整个九十五号院。
里屋的许妈吓得惊慌失措，慌忙冲出来想要阻拦，却被许伍德凌厉冰冷的眼神一眼瞪回，半步不敢上前。年幼的许玲躲在里屋门后，探出半张小脸，吓得瑟瑟发抖、大气不敢出。
院里的邻里街坊尽数被这惨烈的哭喊声惊动，纷纷推开屋门探头张望，低声交头接耳，议论纷纷。
“这是怎么了？老许家怎么也打孩子这么狠了？”
“听这哭声是大茂吧？这是怎么了，是把老许家的房子点了？”
“前段时间老刘刚打完孩子，这又轮到老许了，咱们后院这风水，怕是真有点问题。”
何家门前，何雨柱正蹲在地上嗑瓜子，慢悠悠消磨时光。听着许大茂凄厉的惨叫声，他嘴角忍不住缓缓上扬，露出一抹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，心底的郁结一扫而空。让你个傻茂顶撞长辈，活该挨打！他惬意地吐出瓜子皮，只觉得浑身舒坦。
中院门口，易中海背手伫立，面无表情地听着前院传来的阵阵哭嚎，神色平静无波，眼底却微动几分，无人知晓他心中所思所想。
屋内，许伍德打至胳膊发酸、额头冒汗，才终于停下手来。鸡毛掸子被他狠狠扔在地上，竹柄微微震颤。
许大茂狼狈地趴在地上，哭得声嘶力竭、上气不接下气，臀部的裤子被抽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红印，火辣辣的剧痛源源不断传来，疼得他浑身抽搐。
“别哭了！”许伍德喘着粗气，沉声冷喝，“站起来，把事情从头到尾给我好好说清楚，一个字都不准瞒！”
许大茂抽抽搭搭、浑身酸痛，艰难地撑着地面起身，双手死死捂着臀部，身形歪斜、站都站不直，只能靠着墙壁勉强站稳。
许伍德转头示意许妈带着许玲出门回避，待母女二人离开，再次厉声呵斥：“说！”
严苛的逼问之下，许大茂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，将什刹海偶遇小翠、听信苦情戏、心生怜悯、深夜前往胡同想要赎人，最终被公安当场控制、被人戏耍的整件事，一五一十、原原本本地全盘托出。
说到最后他再也忍不住，蹲在地上抱着脑袋，肩膀剧烈耸动，哭得无比委屈。
许伍德端坐椅上，静静听完所有始末，久久静坐不动，周身气压低得吓人。脸色几番变幻，从通红暴怒，到铁青隐忍，最后彻底沉静下来，沉得像一块蕴藏烈火的寒铁，压抑着滔天怒意。
良久，他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冰冷至极的话语，语气里带着许大茂从未听过的狠厉与阴鸷：“别让我查出来，是谁在背地里算计我许伍德的儿子！”
混迹市井半生的阅历，让他瞬间看透了其中的猫腻。整件事处处透着蹊跷，时机太过巧合、布局太过刻意。有人刻意设下圈套，让小翠编造苦情戏勾引年少的许大茂，再提前匿名举报，精准卡点，等着公安上门抓人。
对方心思歹毒、手段阴狠，根本不求定许大茂的罪，只求毁掉他的名声。一旦此事传开，足以压垮许大茂，让他一辈子抬不起头，彻底毁了他。
许大茂缩在墙角，瑟瑟发抖、不敢吭声。这一刻他才真切明白，父亲的暴怒惩戒尚且是小事，现在这个看着平静，却像火山一样随时可能喷发的状态才是最恐怖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