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的治安科办公室里，林建军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旧报纸。手头没什么要紧的案子，一上午倒也清闲，也就是李诚还晃悠过来和他聊了会儿天。
这会儿办公室里就他一个人，窗外的老榆树被风吹得沙沙响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，落在桌面上，暖洋洋的。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，正准备翻到第二版看看新闻，门被人推开了。
进来的是李战定。
对于老战友李战定这个政保科的副科长，林建军还是比较了解的。
这人平时话不多，办事一板一眼，走路都是四平八稳的。他进门以后顺手把门掩上了，这个动作让林建军多看了一眼。政保科管的是内部纪律和举报核查，平时没事不往治安科跑，今天亲自登门，还关上门，事情怕是不太对。
“老李，坐。”林建军把报纸放下，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李战定坐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，放在桌上推过来。林建军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是一封手写的举报信。字迹歪歪扭扭的，笔画都挤在一起，像是文化不高的人写的。大意是说东四分局治安科科长林建军以权谋私，把自己的一个邻居给放了，徇私枉法，请求上级查处。
林建军看完，把信放回桌上，没急着说话。
“今天一大早，一个半大小子拿着这信送到分局的。”李战定推了推眼镜，“说的是前天晚上扫暗门子那次行动，抓了一个叫许大茂的，后来没受任何处罚就放了。有人举报你徇私，把人捞出去了。”
林建军靠在椅背上，笑了一声：“老李，许大茂那事你听我说。”他把那天晚上的情况原原本本讲了一遍。扫暗门子那天，许大茂确实在现场附近，可人是被队员在胡同口按住的，连暗门子的门都没进去。他过去的时候人已经在派出所了，问清楚情况，批评教育了一顿就放了。一个高中生，被人诓了，在门口犹豫了半天，连门都没进，这算什么徇私枉法？
李战定听完，点了点头，脸上的表情也松了下来：“我就说不像。你这人我还不了解？真要徇私，也不会做得这么显眼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说，“不过信都写来了，我们政保科不能不来问一嘴，程序上得走。”
“理解。”林建军给他倒了杯茶，“程序该走就走，该怎么查怎么查。”
李战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忽然压低了声音：“小林，我跟你交个底。这封信来得蹊跷。我琢磨着，这人得是既认识你、又认识这个叫许大茂的。昨天许大茂被抓的事，派出所那边都没传开，今天就有人把举报信送到分局来了，你说这消息是不是太灵通了？”
林建军看着他，没接话。
“你再想想，那天晚上扫暗门子，是谁点的？”李战定竖起一根手指，“有人匿名举报了那个地方，派出所才去摸的。点完以后，许大茂被你们放了。这才一天，举报信就来了，又是许大茂又是你，这时间卡得太准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看着林建军：“我觉得这事是冲着许大茂去的。看到许大茂被放了出来，那人就想着把你也拉下水，一箭双雕。”
林建军没有说话，他知道李战定分析得对。了解许大茂、了解他、又对两个人都有意见的人，数来数去就那么几个。刘海忠？不可能，他自己一屁股烂账还没擦干净。阎埠贵？那老头爱占小便宜不假，可没这个胆子，也没这个动机。贾张氏？她恨他不假，可她一个妇道人家，骂街是一把好手，写不出这种拐着弯的举报信。
易中海。
这老东西有心机，有手段，会算计，十有八九就是他干的。这老东西一天到晚不安生，得想办法给他找点事做。至于说万一以后发现冤枉了他怎么办——那就给他道个歉，说句对不起呗。做人要大度，不能老想着自己个儿，想必易师傅这位道德标兵也是赞同的。
“老李，这事我知道了。”林建军说，“多谢你跑这一趟，改天有空了，叫上咱们那帮老战友一块儿坐坐？”
李战定站起来，把举报信收好：“行，改天聚聚。我这边先回去再核查一下，把这事办结了。不过小林，你多留个心眼，这是有人盯上你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林建军把他送到门口，目送他下了楼，才把门带上。
李战定走后，林建军没有马上回椅子上坐着。他站在窗前，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榆树，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。易中海，一而再再而三地算计，真当他是泥捏的？
当天傍晚下了班，林建军骑上自行车，直接去了95号院。
他把车停在院门口，甩给阎埠贵一根烟。阎埠贵笑呵呵地接过来，连声保证，一定替林科长看好这辆车，保证不让车子蹭掉一点漆。林建军也没多说什么，抬脚进了院子。
穿过中院的时候，他一眼就看到了易中海。易中海正站在自家门口，背着手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林建军不紧不慢地走过去，主动开了口：“易师傅，吃了没？”
易中海抬起头，看到是林建军，又看到他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，脸色一下子就僵了，眼神躲了躲，随即挤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：“林科长，下班了？”
“嗯，下班了。您忙着。”林建军点了点头，没有多停，继续往后院走。他后背能感觉到易中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身上，跟针似的，但他没有回头。
快步走到后院许家，他敲了敲门。
门一开，许伍德看到他，脸上先是意外，随即就换成了一副热络的笑：“林科长？快进来，快进来。”
林建军进了屋。许妈在里屋陪着许玲写作业，许大茂正坐在堂屋里看小人书，看见林建军进来，也站起来叫了一声“建军哥”，可整个人的动作都有点发僵。林建军摆了摆手，让他坐下。
许伍德给林建军倒了茶，自己也坐下来，给林建军递了一支烟，自己也顺手点了一根。他知道林建军无事不登三宝殿，就等着他开口。
林建军把今天李战定来的事说了。举报信，许大茂被抓又被放，他徇私枉法。说完，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看着许家父子。
许大茂听完先炸了。他把手里的小人书往桌上一拍，整个人蹿了起来：“特酿的！这肯定是易中海那老杂毛干的！除了他，谁这么阴！我说昨天他见了我，怎么还问我怎么回来了，合着他是觉得我该被抓进去出不来，不该回来啊！”
许伍德没说话，可手里的烟被他一把攥断了，烟丝散了满桌。他把半截烟往桌上一扔，抬起头来，看着林建军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建军，我这么叫你可以吧。这事不用想，就是易中海那老东西要对付我们家大茂，你这是被他捎带上的。”
他顿了一下，嘴角牵了牵，那表情说不清是冷笑还是发狠：“呵呵，他易中海真是可以。建军，叔谢谢你给叔说这些。这事不算完，我不会让他易中海好过的。”
林建军没有接话。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，站起来，拍了拍许大茂的肩膀，对许伍德说：“许叔，早点歇着吧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许伍德在后面叫了一声：“建军。”林建军回过头。许伍德看着他，只说了一句：“这是许家和易家的事，你就别再管了。”
林建军笑着点了点头，出了许家。
他没有直接出院门，拐了个弯进了中院，在贾家门口停了一下。门虚掩着，屋里亮着灯，贾东旭正坐在桌前翻一本技术手册。林建军敲了敲门。
贾东旭抬头看到是他，赶紧起身：“林科长？”
“东旭哥，见外了不是，叫我建军就行。”林建军走进去，在桌边坐下来，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书，“看技术书呢？我这……没打扰你吧。”
“没打扰没打扰，我就是随便翻翻。”贾东旭有些不好意思，把书合上放到一边。
林建军问了问他现在的手艺怎么样，跟着易师父学得吃不吃力。贾东旭说还行，就是有些地方自己琢磨不透，去问师傅，师傅总说只有自己琢磨透了的东西才是自己的，让他自己想。
林建军点了点头，说后面厂里可能要全面推行八级工制度，让他多努努力，头一回评级的时候，说不定能评个三、四级，工资也能往上涨一截。
他顿了顿，又说：“易师傅想让你自己多想想，这话没错。可总不能一直自己瞎琢磨不是？在厂子里嘴甜一点，多问问旁人。每个师傅有每个师傅的长处，能学到手就是自己的，多学点，对你自己只有好处。”
贾东旭点了点头，只当林建军是在关心他，还憨厚地笑了笑，说知道了。林建军没有再多说，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走了。
秦淮茹在里屋哄棒梗睡觉，贾张氏坐在堂屋的角落里，一直没出声。林建军走后，贾张氏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门口，看着他的背影出了院门，又回头看了看自家那个憨儿子，脸上的表情有点古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