活动散场时,入口处的宣传册已经被拿走大半,展示板旁只剩下几张没人带走的名片。
许芮正在收那几张名片,苏禾蹲在地上把电源线绕起来。陶知意刚把顾嘉禾店的照片装回文件夹,谢临川便从人群里走了过来。
“方便再聊十分钟吗?”他问,“公共休息区就行。”
“十分钟不够。”陶知意看了一眼他手里的平板,“你要是只想听一句愿不愿意,那现在就能回答。继续谈。”
谢临川笑了下,带着她们往旁边的休息区走。
那边摆着几张矮桌,刚才还有人坐着交换名片,这会儿只剩下几杯没喝完的咖啡。陶知意坐下后没有接谢临川递过来的饮料,只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。
“先说清楚。”她道,“今天谈的是一处试合作,不是整组项目全部接下来。你们把地点和现有资料发过来,我们看完再说能不能做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如果现场进不去,居民和店主也不能聊,那我们只能对着一页介绍材料猜问题。猜出来的东西,不能算现场方案。”
“现场会安排人带你们进去。”
“谁带?”
“项目方的人。”
“能不能直接跟运营方说话?”
“可以约。”
陶知意点了点头,谢临川在平板上记了一句。
旁边有人听见他们说话,回头看了几眼。那人显然认识谢临川,等谢临川停下后,便端着咖啡走了过来。
“谢总,这么快就找到合作方了?”
“还在谈。”
“这位是?”
谢临川看了陶知意一眼:“陶知意。”
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,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,忽然笑起来。
“原来是闻太太啊。”
这一声不算大,却把旁边几桌的视线都招了过来。
陶知意抬起眼。
那人赶紧接着说:“那这次项目可就好办了。你们要是需要社区渠道,或者后面想跟闻氏那边打个招呼,闻太太一句话的事吧?”
谢临川没说话,手里的笔停在半空。
许芮手上的线也不绕了,苏禾蹲在地上,仰头看了过来。
陶知意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。
“这句话不对。”
对方还以为她是在客气,笑着摆手:“大家都是自己人,没必要——”
“我说的是你后面那句不对。”
陶知意看着他,语气并不重,却把每个字都送到了旁边人的耳朵里。
“我的婚姻不属于项目资产,闻氏也不是我可以随手调动的渠道。你们需要闻氏参与,就按正常方式去联系,不要从我这里绕过去。”
对方脸上的笑卡住了。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,闻太太别介意。”
“你随口一说,后面就可能有人按这个去找闻氏。到时候项目没谈成,别人还要来问我为什么没打招呼。”
陶知意把咖啡杯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杯咖啡你拿走,别放在我们桌上。我们这边不收这种会自己长出人情的东西。”
那人低头看了眼咖啡,像是没想到她连一杯饮料都能说出后果,只好干笑两声,把杯子拿了回去。
“行,行,你们聊。”
人走远后,许芮才小声道:“他刚才那表情,像是想把闻氏渠道塞进我们报价单里。”
“还想免费。”苏禾补了一句,“最好再附赠一位闻太太,负责全天候接电话。”
陶知意翻开文件夹:“那得先问闻太太有没有空。闻太太今天下午还要处理一个三百块的咨询,忙得很。”
谢临川低头看着平板,没趁这个机会把价格往下压,也没问她能不能让闻既白出面。
他只是问:“如果完全不借闻氏的渠道,你们能做什么?”
陶知意看他一眼。
“你想听实话?”
“我就是来听这个的。”
“我们能进现场看问题,能和提前约好的居民、店主聊,能把大家反复问的内容整理出来,也能根据实际动线重新排信息。最后给你一份能拿去沟通的初稿。”
她伸手从文件夹里抽出顾嘉禾店的介绍页,放到桌上。
“像这个,入口哪里堵,顾客为什么总要问同一个问题,店里哪些服务写了等于没写,我们能看出来,也能重新整理。但我们不负责施工,不负责把墙砸了重做,也不会为了让数字好看,拿几个人进门就说项目翻盘。”
许芮接过话:“如果要做视觉部分,我可以配合。招牌、指引、信息层级这些可以看现场再定,但材料费和制作费不能混在方案里。”
苏禾把电源线放到脚边:“居民反馈和线上问题我能整理,拍摄、发布、平台回复也要先问清楚。有人问一句,不等于我们就能替店主承诺价格。”
陶知意看向谢临川:“你们要的是能拿去给客户看的方案,还是找个人替你们把所有杂事包了?”
谢临川笑意淡了些,像是真的在思考。
“前者。”
“那就按前者谈。”
“如果客户最后只采用其中一部分呢?”
“那是客户的事。我们交付到哪儿,按做到哪儿谈。”
“如果客户不采用?”
“你刚才已经说过,最终采用不能保证。”
陶知意把介绍页收回来,“不能保证采用,至少不能把已经做完的现场和初稿变成免费试用。”
谢临川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。
“我不会这么做。”
“这句话放进合作条件里。”
“可以。”
他回答得很快,旁边的许芮都抬了下眉。
谢临川没有顺着刚才那人的话再提闻氏,反而把平板转过来,让陶知意看上面的空白页面。
“那我们先不谈你们能不能给我更多东西。你把团队实际能做的范围说清楚,我按这个去收拢项目。”
陶知意垂眼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要是因为我和闻既白结婚,觉得我们背后多了一条不用花钱的路,那这次谈话现在就可以结束。”
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最好没有。”
“我找你们,是因为你们做过的东西我看得见。你们能把一家小店的问题讲清楚,至少比拿一堆漂亮词来糊弄客户强。”
谢临川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:“我也不想在你们的费用里,扣掉一项根本不存在的闻氏渠道费。”
许芮没忍住笑了出来。
苏禾也点头:“这项费用确实不好算,毕竟我们没有买到。”
陶知意看着谢临川,眼神里的防备松了一点。
“那你把具体项目发过来。地点、能不能进场、需要接触哪些人,都写清楚。我们看完再回你。”
“明天可以吗?”
“明天只能告诉你愿不愿意继续,不会直接给你方案。”
“好。”
谢临川合上平板,站起身。
“陶知意。”
“嗯?”
“刚才那位的话,你不用放在心上。”
“我没放在心上。”
她把文件夹夹回臂弯,“我只是怕他下次继续随口一说,把我说成闻氏的前台。”
谢临川低头笑了。
“那我先走了,邮件发你们公共邮箱。”
“别发私人邮箱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刚转身,苏禾便收到了提示,低头看了眼手机。
“谢先生已经把邮件发过来了。”
“这么快?”许芮凑过去,“他是不是早就写好了?”
“估计是怕我们在现场被人说成蹭渠道,赶紧把正事送过来。”苏禾说。
陶知意拿过手机看了一眼。
邮件里没有闻既白的名字,也没有任何闻氏相关内容。项目地点暂时只写了一个社区服务站,下面附着几张公开的区域图和一份简短介绍。
她把手机还给苏禾。
“先保存,回去再看。”
三个人收拾好东西,准备离开共享办公空间。
走到门口时,陶知意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闻既白。
他没有进大厅,站在门侧的遮雨棚下,手里拿着一个深色文件袋。外面天已经擦黑,路灯刚亮起来,他的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。
陶知意脚步一顿。
闻既白也看见了她,抬脚走了过来。
“你结束了?”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“等你。”
他说得太直接,许芮和苏禾同时把视线移开,假装检查手里的东西。
陶知意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袋。
“这又是什么?”
“临江社区服务站的资料。平面图、窗口照片,还有他们目前使用的公告内容。”
“发邮箱就行。”
“打印出来更方便看。”
“你可以扫描。”
闻既白沉默了一瞬:“我已经打印了。”
“那就放前台,或者明天交给工作人员。”
“我可以顺便带给你。”
“你已经带到了。”
陶知意看着他,“资料给我,还是放这里,都能到我手里。你不用亲自站在活动场地外等。”
闻既白握着文件袋的手收紧了些。
他今天本来确实没有必要过来。
临江社区服务站的资料可以让工作人员发,也可以直接传到她们的公共邮箱。可他听说她下午要参加活动,处理完公司的事后,还是让车绕了过来。
他原本想的是,资料既然要送,自己送一趟也不算多余。
现在被她当面指出来,连借口都显得不太像借口。
“我只是想把资料尽快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刚才在里面谈项目?”
“嗯。”
“和谢临川?”
“嗯。”
闻既白的目光落到她手里的文件夹上,又很快收了回来。
“他给你的项目,和闻氏有竞争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如果你需要了解对方的情况——”
“我不需要闻氏替我审客户。”
陶知意伸手接过文件袋,顺手在门边的矮桌上拍了拍。
“你今天是来交资料的,还是来问我和谁谈了多久的?”
闻既白没有回答。
“如果是交资料,放下就可以走了。如果是后一个问题,那你得重新付咨询费。”
许芮在旁边低头咳了一声,苏禾赶紧把脸转向另一边。
闻既白的神情倒没变,只是看着她,过了两秒才问:“你还在工作?”
“对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陶知意指了指大厅里还没关掉的灯。
“我们要回去整理周老板餐馆的问题,还要看谢临川发来的材料。你要是有临江社区服务站的补充内容,就按普通客户的方式发到公共邮箱。别拿着一份资料站在门口,把自己演成唯一的送件人。”
闻既白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。
“我没有这么想。”
“你有没有这么想不重要,别人看见了会这么想。”
她说得很平静,甚至没带什么责备的语气。可闻既白清楚,她不是在跟他闹脾气。
她只是把他放回了该在的位置。
普通客户,按顺序等待;需要沟通,就通过公开方式;她正在工作时,不能因为婚姻关系获得优先。
这些话他已经听过很多次,可每次真正站在她面前,仍然会觉得那条线比想象中更远。
闻既白把文件袋递给她。
“我会发到公共邮箱。”
“行。”
“如果你今晚不方便看,明天也可以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谢临川那边——”
陶知意抬眼。
闻既白停住了。
他本来想问她是否需要他提醒竞争项目里的风险,可看见她的表情,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。
那不是怕他多管闲事的表情。
是她已经在做自己的事,不需要他站在旁边替她把所有可能性先筛一遍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陶知意把文件袋夹在另一个文件夹下面。
“那就这样。我们要进去工作了。”
闻既白站在原地,没有拦她。
陶知意带着许芮和苏禾走了几步,又回头看他。
“闻既白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如果只是来送资料,资料已经送到了。你可以先走。”
他看着她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点了下头。
“好。”
这次他真的转身走向了停车的方向。
没有问她什么时候结束,也没有问她要不要一起吃饭,更没有找一个新的理由跟进大厅。
陶知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,才推门进去。
苏禾忍了半天,终于问:“闻先生今天是不是专门来送一份可以用邮箱发的资料?”
“你现在才看出来?”
“我早就看出来了。”苏禾说,“但我怕说出来以后,显得我不懂豪门人的时间管理。”
许芮拎着设备包,认真道:“也可能是闻先生最近学会了节约快递费。”
陶知意把文件袋放到桌面上。
“那他挺会省。就是省下来的快递费,差点变成一场加班。”
三人重新坐回公共休息区。
苏禾打开电脑,把谢临川发来的材料投到屏幕上。许芮拿出纸笔,开始看社区服务站的入口位置。陶知意则拆开闻既白送来的文件袋,里面是几张打印资料,没有夹任何私人留言。
她扫了一眼,直接把资料放到临江社区服务站那一栏。
谢临川的邮件、闻既白的资料、周老板餐馆的现场照片,全都摆在同一张桌子上。
能不能做,做多少,花多少时间,最后由她们自己看。
至于谁的名字更响,谁站在门口等了多久,和桌上的项目没有关系。
陶知意拿起笔,在周老板餐馆的照片旁边圈出一处拥挤的取餐位置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她说,“明天给周老板发的内容不能只写问题,还得把我们能做的范围说清楚。”
许芮点头:“费用也一起写?”
“当然。难道靠盆栽发工资?”
苏禾立刻低头打开新页面:“那我把取餐、菜单和平台信息分开列。”
窗外,闻既白的车已经驶出共享办公空间。
陶知意没有再看。
她低头继续写,笔尖落在纸上,旁边的手机亮了一下。
谢临川发来消息。
【明天上午方便继续谈吗?】
陶知意看了两秒,回复过去。
【方便。先谈项目,不谈闻氏。】
对方很快回了一个字。
【好。】
陶知意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这一次,合作从她们能做什么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