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临川离开后,桌上的三台电脑还亮着。
苏禾把邮件重新点开,往下翻了两页。
“地点还是临江那一片,服务站旁边有一块老居民区。对方现在最想解决的是公告太乱、居民找不到窗口,还有店铺和服务站之间的信息不通。”
许芮凑过去看了一眼,“听起来像是想让我们一口气把整个社区的墙都重新刷一遍。”
“那得先问他们预算够不够。”陶知意把闻既白送来的文件袋推到一边,“预算不够,就先别幻想墙面焕新。我们目前只能看现场、聊需求、整理信息,再给一份初稿。”
“我觉得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一个万能工具人。”苏禾说,“居民问题我们整理,店主问题我们整理,窗口怎么改我们也整理,最后再问一句能不能免费多做两张海报。”
许芮深有同感地点头:“最好再让我们顺便帮忙搬桌子。搬完以后还要夸一句,年轻人就是有力气。”
陶知意拿起笔,在邮件旁边画了个圈。
“能做的写清楚,不能做的也写清楚。现场观察和沟通可以,施工不接。信息重排可以,材料制作另算。要是他们只想找人过去热闹一周,回来给他们交一份漂亮废纸,那也别找我们。”
苏禾立刻敲键盘,“我把这段加到回复里。”
“别写得像拒绝信。”陶知意说,“我们是谈项目,不是给人下逐客令。”
“那我写得客气一点。”
“客气可以,别客气到最后变成我们欠他一个完整改造。”
苏禾的手停在键盘上,认真想了想,“陶姐,客气这个东西是不是很容易失控?”
“是。尤其是别人先把你的客气当成答应。”
许芮笑了一声:“这句话可以贴墙上。”
陶知意刚要接话,放在桌边的手机震了起来。
不是她的。
公共区域另一侧,闻既白靠在玻璃门旁,低头接通电话。刚才他没有进工作区,只在前台附近坐了几分钟,等工作人员把资料传到公共邮箱后,才拿着手机走到外面。
高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隔着一段距离都能听见笑意。
“你今天又去她工作的地方了?”
闻既白看了眼玻璃门内的陶知意。
她正低头和许芮讨论入口动线,手里的笔在纸上敲了两下。苏禾把电脑转向她,三个人很快又围到了一处。
“我去附近见客户。”闻既白说。
“附近?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这附近挺有弹性啊。”高扬说,“上次附近是活动场地,这次附近是共享办公空间。下次是不是她楼下那家便利店也算附近?”
闻既白眉头动了动,“我确实有工作。”
“我知道,你有工作。”高扬拖长声音,“你只是把见客户的路线规划得刚好经过她的活动场地,再刚好停在她工作的地方,最后刚好在她结束之后出现。”
“这是合理的时间安排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高扬像是被这句话逗得不行,“你连偶遇都做成路线规划了,还跟我讲时间管理?”
闻既白垂眼看着手里的手机。
“客户地点和她参加活动的地点距离不远,顺路过去没有问题。”
“你这不是顺路,你这是把地图摊开以后,拿尺子量出来一条心路历程。”
“高扬。”
“行,我不说了。”高扬语气里半点收敛都没有,“那你现在站门口干什么?客户在里面?”
“资料已经发过去了。”
“那你进去谈啊。”
闻既白看了眼玻璃门上的磨砂贴,没动。
“她们在工作。”
“她们在工作,你在门口罚站。怎么,闻氏最近开始推行新的商务礼仪了?”
“我没有罚站。”
“那你是在等谁?”
闻既白沉默。
高扬立刻笑得更厉害,“你看,合理的时间管理把你管理到没话说了。”
“我只是确认她收到资料。”
“邮箱有回执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工作人员也说已经收到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她本人也看见你送来的文件了。”
闻既白抬头,隔着玻璃看见陶知意把那个深色文件袋放到了桌下。她没有打开,也没有再问他里面有什么。
高扬慢悠悠地问:“那你还站着干什么?”
闻既白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准备走。”
“这句我信。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,结果在停车场坐了十分钟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车里的空调开了十分钟,车没动,不是你坐的难道是司机?”
闻既白彻底不说话了。
高扬笑了一会儿,又问:“你有没有想过,追人不是靠把自己安排进对方的行程表?”
“我没有追人。”
“行,你只是很关心她的项目,很关心她有没有收到资料,很关心她和谁谈项目,还很关心她什么时候结束。”
“这是合作上的正常关注。”
“你们现在连普通客户都排队,你哪来的合作优先级?”
闻既白看着门内的人影,声音低了些:“她说过,按正常方式联系。”
“所以你就站在她工作地点外面,进行一种非常正常的等待。”
“我没有进去。”
“这倒是进步。”高扬感慨,“从堵门改成门外观望,追求方式已经开始走文明路线了。”
闻既白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车停在共享办公空间外侧的临时停车位上,车钥匙在他手里转了一圈,最后没有插进锁孔。
他确实可以现在离开。
资料已经通过公共邮箱发出,临江社区服务站那边的需求也交代清楚了。陶知意没有欠他一句额外的解释,他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这里。
可他刚转过身,前台工作人员就从里面走了出来。
“闻先生,陶小姐说,如果您还没走,可以在公共区域坐一会儿。她们这边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。”
闻既白停下,“她让谢临川也留下?”
“谢先生刚才在里面。陶小姐说让他先在公共区域等,她和团队需要把后续安排理一遍。”
闻既白往玻璃门内看去。
谢临川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边放着平板,正在看苏禾刚刚发给他的材料。他没有催陶知意,也没有走到她面前询问结果,只是安静地等着。
闻既白的视线落回工作人员脸上。
“她没有说我可以留下。”
“陶小姐说的是公共区域,您如果要等,也可以坐那边。”
这句话说得很客气,意思却很清楚。
不是她邀请他进去,更不是他可以因为丈夫身份拥有一个位置。公共区域有空位,他愿意坐就坐,不愿意坐便离开。
闻既白站了片刻,走到角落的沙发上坐下。
陶知意从玻璃门里看见他,目光只停了一瞬,便又落回桌上的纸张。
“谢先生,刚才说到哪儿了?”
谢临川合上平板,“说到进场时间。对方那边可以安排一次集中沟通,但不保证居民都会到。店主愿意配合,服务站也能给我们看公告栏,不过他们不希望影响日常办公。”
“那我们就按一次集中沟通来算。”陶知意说,“如果到场人数不够,后续还需要补访,得另算时间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还有初稿。”陶知意抽过一张纸,“一周内能给你第一版,但第一版只是问题整理和信息重排,不包括最后的视觉制作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采用多少也要提前说清楚。客户最后只拿走其中一部分,不影响已经完成的部分。”
谢临川点头,“我会把这些写进去。”
“费用呢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,反而抬眼看了看她。
“你觉得应该怎么谈?”
“先按实际进场人数和沟通次数算,再看整理范围。你们要是只要一份初稿,和要我们持续跟进,费用不会一样。”
“我原本担心你们会因为我和闻氏有竞争关系,把价格抬高。”
“谢先生,你看起来挺有钱的,怎么还总担心我们坑你?”
“因为竞争对手的人通常不太愿意便宜我。”
“那你放心。”陶知意说,“我们对谁都一样。熟人不打折,竞争对手也不涨价。只要你别临时加活,大家都好说。”
谢临川笑了笑,“我喜欢这个标准。”
许芮把整理好的内容递过来,“这里还有居民问答的部分。如果对方希望我们直接替他们回复线上留言,那就不能和现场沟通混在一起。”
苏禾接着说:“平台账号的密码和后台权限也要他们自己提供,不能让我们拿私人账号去登录。还有,如果要拍摄,居民出镜必须先问清楚。”
谢临川接过纸,扫了一遍。
“你们考虑得比我预想的细。”
“因为踩过坑。”陶知意说,“有些人一开始只说看现场,后来会说既然都来了,就顺便帮忙发个视频。视频发完又说既然有视频,那顺便把评论区回了。评论区回完,他还会觉得你们年轻人手脚挺快。”
苏禾轻声补充:“然后下一次见面就问为什么还没把店铺营业额提高。”
谢临川收起笑意,“这种项目我见过。”
“所以提前说清楚。”陶知意把笔帽扣上,“我们能做的,做到哪儿,费用谈到哪儿。你们能提供什么,也提前说。别到了现场才发现双方想的不是一件事。”
谢临川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和闻既白谈项目的时候,也这么说吗?”
桌边的空气停了半秒。
许芮抬头看了他一眼,苏禾的手也从鼠标上移开。
陶知意却没有被问住。
“他目前是普通客户,当然这么说。”
“听起来你对他很严格。”
“他付了咨询费,当然要按客户处理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谢临川说,“我是说,你们之间的关系看起来没有影响合作。”
“为什么要影响?”
“很多人会把这种关系带进工作里。”
“那是他们的事。”陶知意低头收拾纸张,“我不替别人安排,也不替别人解释。”
谢临川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外面的闻既白。
闻既白坐在沙发上,手里没有文件,也没有手机,只偶尔抬头看向这边。发现谢临川在看他后,他很快移开了视线。
谢临川笑了一下。
“你们这样挺好。”
“哪里好?”
“至少项目不会因为谁站在门口,谁坐在里面,就突然换一种说法。”
陶知意手里的笔停住。
谢临川把资料收进文件夹,语气也认真起来。
“越是容易让人误会的关系,越要让工作留下清楚的边界。不然别人看不清,你们自己也容易被拖进去。”
“这句话我认。”
“那我先去外面等?”
“嗯。”陶知意指了指公共休息区,“你先在那里坐一会儿。我和许芮、苏禾把刚才的内容再过一遍,等会儿给你一个口头确认,正式内容还是发到邮箱。”
“好。”
谢临川起身,经过闻既白身边时停了一下。
两人对视片刻。
“闻先生。”谢临川先开口。
“谢先生。”
“资料我会按正常渠道接收,不会私下找闻氏的人问。”
闻既白的目光落到他手里的文件夹上,“这是你们之间的合作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谢临川笑笑,“只是有些关系太容易被别人拿来做文章,提前说一声,对大家都省事。”
闻既白没有接话。
谢临川走到另一边坐下,和他隔着一张矮桌,各自看手机。
陶知意在里面把最后一页内容看完,才带着许芮和苏禾走出去。
闻既白同时站了起来。
“结束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他的目光扫过她手里的资料,“需要送你回去吗?”
“不需要。”
“我车就在外面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现在时间不早了。”
“所以我更不需要你送。”陶知意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,“我们还有自己的安排。你如果有补充资料,发公共邮箱就行。”
闻既白的声音停了停,“我可以先送你们到楼下。”
“楼下不用送,电梯会自己下来。”
许芮低下头,肩膀轻轻抖了一下。
苏禾赶紧假装查看手机。
闻既白看着陶知意,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到一点松动,可她只是平静地等着他的下一句话。
“我只是想确认你们回去方便。”
“我们三个人,有手机,有交通卡,还有两只脚。”陶知意说,“缺一项我会告诉你。”
“好。”
他答应得很快,反而让陶知意顿了一下。
闻既白没有再劝,只拿出手机,“临江社区服务站那边如果补充照片,我让工作人员直接发到公共邮箱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不会再单独送过来。”
“这样最好。”
“如果资料有问题——”
“我会在公共邮箱回复。”
闻既白点了下头。
陶知意以为他还会继续说什么,结果他只是收起手机,往门口走了两步。
高扬那句“合理的时间管理”忽然从他脑子里闪过。
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她。
“我今天确实是刚好在附近见客户。”
陶知意:“……”
“你不用特意解释。”她说,“我也没有问。”
“我只是说明情况。”
“那你说明完了吗?”
“完了。”
“完了就走。”
闻既白抿了抿唇,转身往外走。
谢临川坐在公共区域里,看着他离开的背影,又看了看陶知意。
“他平时也这么说话?”
“哪样?”
“每次解释之前,先强调自己没有解释。”
陶知意把文件夹拍在桌上。
“豪门人的时间管理比较复杂,普通人听不懂很正常。”
许芮没忍住笑出了声。
苏禾也跟着点头,“尤其是闻先生这种,资料可以发邮箱,快递可以送前台,客户可以自己见,但他必须亲自出现在附近。”
“他这是把偶遇做成了路线规划。”谢临川说。
陶知意朝门外看了一眼,闻既白的车刚好从路边驶过,车速不快,很快拐进了另一条街。
她收回视线。
“别管他。谢先生,你刚才说的费用,回去把具体数字发过来。我们看完再回复,不现场答应。”
“行。”
“还有,明天如果你们那边能确认进场人员,提前发给苏禾。临时多加人,我们不保证能接待。”
谢临川点头,“我会提前问清楚。”
陶知意把资料递给苏禾,“今天先到这里。我们回去把周老板餐馆和社区项目分开整理,别混在一块儿。”
苏禾接过文件,“闻先生那份临江服务站资料呢?”
陶知意指了指桌边的文件袋。
“单独放。明天按普通客户排队处理。”
谢临川听见这句话,笑了笑。
“你们对客户都这么严格?”
“对。”陶知意说,“严格一点,晚上睡得着。”
她把电脑合上,许芮开始收设备,苏禾将资料分成两摞。公共区域里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门外的人来来往往,没有谁再因为一段婚姻关系停下脚步。
陶知意拿起手机,看见公共邮箱里多了一封新邮件。
发件人是闻既白。
标题很简单:临江社区服务站补充资料。
没有额外的问候,也没有询问她什么时候离开。
她点开看了一眼,便把邮件转给苏禾。
“明天一起看。”
“闻先生这次真的挺听话。”苏禾感慨。
陶知意把手机收回口袋。
“他只是终于知道,送资料不需要附赠本人。”
门外,闻既白的车已经驶入主路。
手机再次响起来,高扬发来一条消息。
【高扬:今天的偶遇满意吗?】
闻既白低头看了很久,回复:
【闻既白:这是一次正常的客户接触。】
高扬几乎秒回。
【高扬:那你为什么坐在车里看她们的灯关了才走?】
闻既白指尖一顿。
他抬头看向前方,车窗外的街景不断后退,刚才那栋楼已经看不见了。
过了片刻,他删掉原本准备发送的解释,只回了三个字。
【闻既白:时间管理。】
高扬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。
而共享办公空间里,陶知意已经背上电脑包,和许芮、苏禾一起走进电梯。
她没有再回头。
明天还有项目要看,费用要算,生活账也要继续往前记。至于闻既白是不是刚好路过,刚好送资料,刚好站在附近,都得等他按普通客户的方式排到队里再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