熟睡中的林墨被一阵尖叫声给惊醒了。
那声音太近了,近得就像在他耳边炸开。
他猛地睁开眼,脑子还没完全清醒,身体已经本能地往后退——然后他看见了。
火堆还在燃烧,但围着火堆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十几只巨大的、正在人群里横冲直撞的影子。
那是什么东西?
林墨瞪大了眼睛,瞳孔急剧收缩。
是螃蟹。
不,不对,那是什么,怎么可能有这么大的螃蟹。
它们每只都有半人高,背甲扁平宽大,泛着诡异的淡青色,表面光滑得像被打磨过的金属。
八条腿又细又长,在沙地上行走如履平地,速度快得惊人。
最可怕的是那对巨钳——不是普通螃蟹那种小钳子,而是像两把巨大的扇子,合拢时发出沉闷的“咔嚓”声。
咔嚓。
又是一个人被夹住了。
林墨亲眼看见,一个离海边最近的幸存者甚至没来得及醒过来,就被一只巨钳沙蟹从腰部夹住。
那人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瞬间分离,鲜血和内脏喷涌而出,在篝火的映照下画出一道暗红色的弧线。
尸体分成两截,落在沙滩上。
“啊——”
尖叫终于爆发了。
所有人都在跑。往礁石跑,往树林跑,往任何看起来能躲的地方跑。但那些沙蟹太快了,八条腿在沙滩上像装了轮子,眨眼间就能追上逃跑的人。
咔嚓。
咔嚓。
咔嚓。
每一声咔嚓,就是一条人命。
林墨终于从震惊中醒过来。
他翻身爬起来,腿软得几乎站不稳。
身边的登山包还在,他下意识想弯腰去拿,但一只沙蟹正好从他旁边冲过去,巨钳擦着他的手臂划过,在他胳膊上划出一道血痕。
跑!
林墨顾不上背包,转身就跑。
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,只是本能地往远离海滩的方向跑。
耳边全是尖叫声、哭喊声、还有那种恐怖的咔嚓声。时不时有人从他身边跑过,但跑着跑着就突然就被突然出现的沙蟹扑倒,被夹断,被拖走。
林墨不敢回头看。
他拼命跑,跑过礁石,跑向更远的内陆。
但那些沙蟹太快了,他跑不过它们。他能感觉到身后越来越近的沙沙声,那是蟹腿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。
要死了。
这个念头刚闪过脑海,他的眼睛忽然瞥见了一样东西。
前方不远处的礁石群中,有一块巨大的岩石。
岩石底部有一道缝隙,大概只有一人宽,扁扁的,像一条被压扁的裂缝。
林墨脑子里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:那些沙蟹体型庞大,它们钻不进去。
他不知道这个想法对不对,但他没有时间犹豫了。
林墨冲向那道石缝。
跑到跟前他才发现,石缝比想象中还要窄。他必须趴下来,整个人贴着地面,才能勉强挤进去。
大概场景示意
他二话不说趴下,手脚并用往里爬。粗糙的岩石刮擦着他的手肘和膝盖,疼得他直抽冷气,但他不敢停。
爬进去大概两米,石缝稍微宽敞了一点。
林墨大口喘着气,死死盯着石缝的入口。
外面,惨叫声还在继续。
他缩在最深处,尽量让身体变小。心跳得太快了,快到他担心外面的沙蟹能听见。他把手紧紧按在胸口,想让它慢一点,但根本没用。
忽然,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不是沙蟹那种沙沙声,是人类的脚步声。
有人正在往这边跑。
林墨从石缝里往外看,只能看见一道人影越来越近。是个女人,三十岁左右,长发散乱,脸上全是泪痕和沙土。她跑得踉踉跄跄,显然已经精疲力尽。
她朝石缝这边跑过来了。
林墨的心猛地一紧。
不。
别过来。
别往这边跑。
他死死盯着她,嘴唇动了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想喊她别过来,想告诉她石缝太窄你进不来,想让她换个方向跑——但他不敢喊不出来。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,一点声音都挤不出来。
女人越来越近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她已经看见那道石缝了。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,嘴唇张开,想要喊什么——
然后她身后突然蹿出一道黑影。
巨钳沙蟹。
它太快了。快到林墨的眼睛几乎跟不上。只一瞬间,那只沙蟹就扑到了女人身上,巨大的右钳从背后夹住了她的腰。
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。
那尖叫还没完全出口,就变成了“咔嚓”一声。
她的身体在空中断成两截。上半身和下半身分开,鲜血像雨一样洒下来,落在沙滩上,落在礁石上,落在——
落在石缝入口。
林墨看见女人的上半身掉下来,刚好掉在石缝入口不到一米的地方。她的脸朝向他,眼睛还睁着,嘴巴还在动,像是想说什么。她的视线穿过黑暗,穿过狭窄的石缝,和他对上了。
那一刻,林墨忘了呼吸。
他看见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,看见她的嘴唇最后动了一下,像是想喊“救命”,但那个词永远没能出口。
然后她不动了。
沙蟹爬过来,低下头,开始啃食。
那是一种恐怖的声音——骨肉分离的撕裂声,咀嚼的嘎嘣声,还有沙蟹嘴里发出的呼噜呼噜的声音。它就蹲在石缝入口外面,距离林墨不到两米。它只要稍微往里看一眼,就能发现他。
林墨死死捂住自己的嘴。
他不敢呼吸,不敢动,不敢眨眼。他甚至不敢让自己的心跳太大声。
他就那么蜷缩在石缝深处,看着那只沙蟹一点一点把女人的尸体啃食殆尽。血从它的嘴边滴下来,滴在沙滩上,渗进沙子里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也许是几分钟,也许是半小时。沙蟹终于抬起头,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,然后转身离开,往海滩的方向爬去。
林墨松开捂着嘴的手,大口喘气。
他的手在抖,全身都在抖。他想吐,但胃里什么都没有,只能干呕。
他趴在石缝深处,一动也不敢动
外面,惨叫声还在继续。
一声接一声,此起彼伏。有时候近,有时候远。有时候突然响起,又突然中断。每一声中止的尖叫,都代表着一条生命的终结。
林墨不敢出去。
他就那么趴在石缝里,一动不动。
时间变得模糊。
他不知道过了多久,只知道外面的声音渐渐变少,渐渐变远,最后彻底安静下来。但他还是不敢出去。
他怕那些沙蟹只是暂时离开,他怕一出去就会撞上它们。
他就那么爬着,哪怕手脚僵硬酸痛也一动不动。
直到石缝入口透进来的光线变了颜色。
从漆黑,变成深蓝,变成灰白,最后变成明亮的白色。
天亮了。
林墨眨眨眼睛,发现自己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。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了,只是一直睁着眼,盯着石缝入口那一点点光亮。
外面很安静。
偶尔有沙沙声传来,是蟹腿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。林墨立刻屏住呼吸,死死盯着入口。
一只巨钳沙蟹从石缝外经过,他能看见它淡青色的背甲,能看见它细长的腿,能看见它巨大的钳子在阳光下闪着寒光。
它经过石缝,没有停留,继续往前爬。
林墨等它走远,才敢继续呼吸。
又过了很久。
日上三竿,阳光从石缝入口直射进来,暖洋洋的。外面的沙沙声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。
林墨慢慢动了动僵硬的身体,一点一点往入口爬去。
爬到入口处,他先探出半个头,快速扫视周围。
沙滩上空无一人。
没有沙蟹,没有幸存者,什么都没有。
他慢慢爬出石缝,站起来。
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痛,他用手挡着光,适应了好一会儿,才看清眼前的景象。
然后他愣住了。
沙滩上到处都是尸体。
不对,不是尸体,是残肢。
完整的尸体很少,大部分都是断成两截的、被啃食过的残骸。有的只剩下上半身,有的只剩下腿,有的只剩下一个脑袋。
鲜血染红了整片沙滩,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。海风吹过,带来浓重的血腥味,混着海水的咸腥,让人作呕。
林墨站在石缝入口,看着眼前的修罗场,一动不动。
一百多人。
昨晚围着篝火的一百多人,现在还剩多少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沙滩上那些残肢,是如此的刺眼犹如人间炼狱。
海鸥——不,不是海鸥,是一些他从没见过的鸟——在远处盘旋,发出刺耳的叫声,等着下来享用这场盛宴。
林墨慢慢蹲下来,双手抱住头。
他想吐,但吐不出来。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他站起来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踩到什么软软的东西。低头一看,是一只断手,手指上还戴着婚戒。
林墨移开视线,继续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只是本能地想离开这片沙滩,离开这些残肢,离开这浓重的血腥味。
走着走着,他看见了什么。
沙滩边缘,灌木丛旁,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残肢,是完整的人。
林墨愣了一秒,然后快步走过去。
那人趴在地上,一动不动。林墨把他翻过来——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脸上全是血,但胸口还有起伏。
还活着。
林墨呆呆地看着他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远处。
沙滩上,似乎还有几个身影在动。
有人在动。
还有人活着。
林墨张了张嘴,想喊点什么,但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个远远的、还在动的人影,看着他们和他一样,茫然地站在这片被鲜血染红的沙滩上。
头顶,天空依旧是没有太阳的灰白。
远处,海面依旧是一片死寂的深蓝。
这到底是什么地方?
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林墨脑海里。
但没有人能回答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