刹车踩到底的时候,踏板是软的。
陆泽的车冲出高架护栏,翻了三圈,卡在桥下的泥里。他倒吊在变形的驾驶座上,听见雨声,也听见有人踩着水走近。
一把黑伞停在车窗外。
何佳音弯下腰,隔着碎玻璃看他。十年前,她还是个连试镜门都进不去的小演员,第一次喊他时,也这样笑。
陆哥,别怪我。她说,要怪就怪你挡了资本的路。
伞的另一边,赵廷远弹掉烟头:走吧,让保险公司来收。
车是三天前保养的。今晚把他叫出来谈最后一单的电话,也不是赵廷远打的。
他们能站在这里,说明还有第三个人知道他的车和路线。
陆泽想抬头看清伞后面,眼前却先跳出一行蓝字。
【星途系统绑定完成。宿主编号:2。】
【启动回溯。】
雨声断了。
陆泽猛地坐起,额头撞上上铺的床板。
没有血,也没有压住胸口的方向盘。头顶是一台吱呀转动的吊扇,窗外飘进烧烤摊的孜然味。他坐在八平米的出租屋里,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,还是十四年前的尺寸。
他抓过桌上屏幕裂了一角的手机。
2012年6月18日,星期一。
银行卡余额:3400元。
陆泽盯着日期看了几秒,用指甲狠狠掐了自己虎口。旧疤还在,疼也是真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陆泽先生,虹庭资本经纪人岗位终面定于6月20日上午十点,请携带简历准时出席。
虹庭。
上一世,他就是走进那场面试,成了赵廷远手下最能干的经纪人。十年里,他替虹庭签人、捧人,也替他们维护那份把不听话的艺人逐出行业的黑名单。后来他想带人离开,亲手捧红的何佳音和赵廷远联手,夺了他的股份,把他送上那座高架。
还有那个没露面的打电话的人。
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。二十八岁,没有后来熬出的眼袋。他把终面短信往上划,拇指正要落到回复框上,视野边缘又亮起淡蓝色的字。
【星途系统已激活。】
【可用功能:星值鉴定。注视目标,默念。】
【当前积分:0。】
陆泽抬头。桌上没有照片,窗外倒有一张。
对面墙上贴着半人高的杂志封面,日晒雨淋,已经褪了色。封面上的女人穿一身黑,眼神冷得像在看镜头外的人。有人往她脸上泼了黑漆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:
票房毒药,滚。
江映。
去年刚拿白鹭奖影后,今年就被虹庭封杀。她拒绝赴一场不该赴的酒局,第二天,剧组换角、代言解约、通稿齐发。圈里再没人敢把剧本递给她。
陆泽前世在虹庭的黑名单上见过她:第三行,备注永不录用。那时他跟着别人说过一句可惜了,转头便忙自己的项目。
三年后,江映因重度抑郁退圈。他再没听过她的消息。
他点开一段旧颁奖礼视频。画面里,江映接过奖杯,台下有人起哄,让她说说接下来准备拍哪部商业片。她没按主持人递来的话说,只答了一句:我想演不被写成摆设的人。镜头立刻切给下一位嘉宾。
评论区把那句话截出来嘲笑:演文艺片拿了奖,就以为自己能挑剧本?陆泽看着屏幕,想起虹庭后来替她接的那几部花瓶戏。她不是突然不会演了,是每一次想换方向,都有人把她推回原来的位置。
他盯住海报上的脸,在心里念了一声:鉴定。
【江映|星格:蒙尘凤】
【演技星值:98|隐藏天赋:青衣骨相】
【当前星值:12|气运被压制中】
陆泽把那几行字又读了一遍。
他带过那么多当红演员,演技最高的也没到九十。江映是九十八,却被人按到十二。系统能看见数字,他前世那双自以为很准的眼睛,只看见了黑名单。
【提示:星值会随选择浮动。人不是数据。】
陆泽没有把面板关掉。他点开颁奖礼视频,重新听了一遍江映的回答。九十八分是系统给的答案;她想演什么,是她自己说的。
楼下有人路过,朝海报吐了口唾沫:这种人还能拍戏?
陆泽拉上窗,把那句话挡在外面。
手机里,虹庭的终面提醒还亮着。他这次没有删短信,也没有假装自己没看见。他打开回复框,只打了一行字:
终面不参加。谢谢。
发送。
虹庭的路,到这里断了。
陆泽抽出桌上那份打印的面试须知,从中间撕开,扔进泡面箱。他没把纸片捡回来。这次,第一步不由虹庭替他走。
可江映现在在哪儿?
他在手机上搜她的名字。首页是同一批骂她的通稿,往下翻了五页,才找到一张城南酒吧的演出排班图。图片模糊,其他歌手的名字都用大字印着,江映被挤在最下方,字号小得像怕人认出来。
铜锣湾酒吧。六月十九日,晚上九点。
那是她眼下唯一能找到的演出。
排班图下面留着酒吧电话。陆泽拨过去,问江映明晚是否还唱。接电话的人先问他是不是记者,听见他说想订个位子,才不耐烦地答:唱。九点开始。她不接采访,也不陪酒。
电话挂断后,陆泽又看了看那张图。他前世给虹庭艺人排通告,一页纸上密密麻麻都是采访和代言。江映的名字,现在只占最末尾的一小格。
陆泽把那张图保存下来,给手机设了提醒。明天白天先办公司的登记,晚上去见她。没有公司,没有试镜邀约,单凭一张嘴,他拿不走虹庭黑名单上的人。
他从抽屉里找出一张空白打印纸,拿起笔,写下一行字:
《惊蛰》女主角——阿萤。
他记得这个本子。导演郑雄压了五年,所有投资人都说哑女主角卖不出去。可阿萤没有一句台词,真正撑住她的,是眼神,是身段,是一个好演员不必开口也能让人听见的东西。
江映能演。
能演,还远远不够。他查出郑雄工作室的地址和旧剧本发布会留下的联系邮箱,把投资缺口四个字圈起来。前世他见过这个项目夭折:不是试镜找不到人,而是开机钱始终凑不齐。明天若只说我能捧红你,江映不会信。他得拿出她能去试、郑雄肯让她试的办法。
他在标题下方列了三项:角色小传、试镜片段、投资缺口。他试着写开场白,写了三句,又全划掉。我知道你以后会红像骗子;我能给你一个角色,现在还太早。最后他决定先让她看角色,再把郑雄的难处摊开,让她自己判断要不要赌。
第一项刚写到一半,窗外天色已经暗了。出租屋的灯闪了两下,还是亮了。
那条终面短信没有再响。
陆泽把银行卡余额看了一眼,3400元。他把纸压平,继续写。
明晚九点,江映会站在那间酒吧里。上一世他替虹庭把她的名字留在黑名单上;这一世,他要把一份合约递到她手里。
他在标题下面,又添了一行:
试镜演员:江映。
这是她的名字,第一次被他写进一个角色,而不是一张黑名单。明晚,他会把这张纸交给她,让她自己决定签不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