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十九日,陆泽先办妥星芒传媒的登记手续,晚上才去找江映。
铜锣湾酒吧在城南的老街深处,白天冷清,入夜才有人气。
陆泽推门进去的时候,正是晚上九点。台上没有乐队,只有一个穿黑色旧旗袍的女人,抱着立式麦克风,唱一首老掉牙的情歌。
灯光昏暗,台下稀稀拉拉坐着十几个客人,划拳的划拳,玩骰子的玩骰子,没一个抬头。
陆泽站在门口的阴影里,看着台上那个人。
江映。
白鹭奖最年轻的影后,去年此时还在红毯中央,如今窝在这种小酒吧里,一场两百块,还得被老板抽走三成。
【江映|当前星值:12。气运压制持续中。】
系统面板安静地浮在视野角落。
陆泽找了个靠角落的位子坐下,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啤酒。他不着急开口。前世的经验告诉他,江映这种人,被全世界哄过、也被全世界踩过,最不缺的就是花言巧语,最恨的就是被人当成便宜货。
啤酒端上来,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。他没碰,只是拿手指慢慢转着杯子,听台上的人唱完主歌。
唱功是真扎实,转音干净,气口稳,这种嗓子这种控制力,搁在正经舞台上,一首歌能唱哭半个观众。可在这里,没人听。一首歌唱到底,唯一的掌声是骰盅落桌的响动。
一曲唱完,江映没鞠躬,直接下台,从陆泽身边走过,带起一点淡得几乎闻不出的酒气和皂角香。
唱得不错。陆泽开口。
江映脚步没停:谢谢,不喝酒,不陪聊,不点歌。
我要签你。
江映停住了。
她转过身,第一次正眼打量这个年轻人:衬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眼睛却亮得不像在这种地方会出现的人。
她笑了,笑意没到眼底:签我?你哪个公司的。
星芒传媒。陆泽说,今天才登记,除了我还没有第二个人。但我能让你拿影后。
酒吧里爆发出一阵哄笑。邻桌几个喝多了的起哄:哟,又来个吹牛的!老板娘,这桌的酒钱让他付!
江映看着他,像在看一个疯子,又像在看一面镜子——她自己三年前,也是这么不知天高地厚。
神经病。她吐出三个字,转身就走。
陆泽没有追,只是扬声道:你知道我为什么知道你吗?白鹭奖颁奖前一周,评委会内部吵翻了,说你只有技巧没有感情。是你自己加了一场戏——《青瓷》结尾那场哭戏,你把台词全删了,只留了一个背影。
江映的脚步钉在原地。
后来拿奖,评委给的评语是于无声处听惊雷陆泽不紧不慢地说,全行业都夸那场戏,可没人知道,你本来要演的是青衣。是有人告诉你,青衣不赚钱,让你去演商业片,演那种不需要脑子的花瓶。
闭嘴。江映的声音冷下来。
他们把你按在错误的位置上,看你摔跤,然后全网一起嘲笑你摔得难看。陆泽站起身,江映,你不是票房毒药。你是被喂错了药的凤凰。
酒吧安静了一瞬。
江映站在原地,指节捏得发白,半晌,冷冷道:跟我来。
后巷堆着空酒瓶,路灯昏黄。
江映靠着墙,点了支烟,手很稳:说吧,你什么来头,怎么知道我这些的。
我是经纪人。上一家公司倒了,我现在全部身家三千四百块。陆泽把手机余额页面递过去,又掏出一沓折得整整齐齐的纸,但这是给你的见面礼。
江映没接,只是瞥了一眼。
纸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字:《惊蛰》女主角——阿萤,人物小传与争取方案。
两个字像一根针,扎了一下江映的眼睛。她听说过这个本子——圈里有名的疯子项目,导演郑雄压了五年,没人肯投,谁沾谁死。
郑雄的本子。她冷笑,你拿一个五年没人敢投的本子来签我?
五年没人投,是因为他们看不懂。陆泽把纸往前递了递,阿萤这个角色,是个哑女,全片没有一句台词,全靠眼神和身段。青衣的底子,才能撑得起。——全行业都在说你只配演花瓶,只有我知道,你是青衣。
江映夹烟的手,抖了一下。
烟灰落在水泥地上。
她盯着那份方案看了很久,久到烟烧到指尖。她摁灭烟头,声音听不出情绪:方案是真的,可你那家新公司连第二个人都没有。我身上背着虹庭的解约金,两百万。我名下被冻结的账户里,只有四万块。你拿什么签我?
就这个。陆泽把那三千四百块的余额页面,和一份手写的合约一起递过去,星芒传媒,今天刚登记。合约三年,分成二八,你八我二,前期所有运营成本我垫。解约金两百万,我替你扛,先欠着,写进合约。
你疯了。
是赌。陆泽说,赌你不是毒药。
江映看着那份手写的合约,忽然问:你不怕我坑你?我现在是黑名单上的人,虹庭的黑名单是全行业共享的,没有剧组敢用我。你签我,等于跟半个行业作对。
黑名单。陆泽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嘴角扯出一点冷意。
他怕吗。前世他替虹庭维护这份名单的时候,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敢从名单里捞人。
江映。他抬眼,别人扔掉的,我捡;别人不敢签的,我签。三个月,我让你从黑名单上,走到他们求都求不来的位置上。
后巷安静下来,只有远处马路上的车流声。
江映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这双眼睛太笃定了,笃定得不像赌徒,倒像……提前看过剧本的人。
她拿过合约,从口袋里摸出随身带的眼线笔,翻到最后一页。
要是你骗我,她说,我让你死得比我的事业还难看。
她签了字,又咬破手指似的——没有,她从吧台顺来的印泥盒里按了个红手印。
红印落下的瞬间,陆泽眼前蓝光一闪。
【契约成立。绑定艺人:江映(蒙尘凤)。】
【宿主气运+1。当前积分:5。】
【警告——】
面板猛地跳红。
【检测到虹庭资本注意值已锁定本区域。虹庭星探部正在执行蹲尸计划:低价收购封杀名单艺人终身约。目标:江映。预计抵达时间:明天傍晚。】
陆泽脸色一变。
虹庭也盯上了江映?还要买断她的终身约?
他飞快在脑子里过了一遍:蹲尸计划,前世虹庭内部最阴的一套打法——专挑被封杀、被抛弃的艺人,等人快饿死的时候上门,用最低的价格买断终身约。签了,人就是他们的资产,红不红都得锁死一辈子;不签,就继续晾着,晾到你跪。
前世的江映,就是这么被晾了三年。
这一世,虹庭连晾都懒得晾了,直接上门收尸。
江映还拿着那份按了手印的合约,抬眼看他:怎么,三千四的老板,签完人就后悔了?
没有。陆泽把合约收进怀里,贴身放着,转身就往酒吧正门走,江映,今晚你住的地方安全吗?
虹庭的人明天傍晚就到。陆泽拉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他眯起眼,签了你才知道,原来他们早就在蹲你了。
他回头,灯光从门内漏出来,照在他脸上。
还好,你今晚签给了我。
江映站在后巷,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——
这是三年来,第一个没问她还能不能再喝一杯,而是问她住的地方安不安全的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指尖还没干透的红印泥。
星芒传媒。三千四百块。
江映把烟盒捏成一团,精准扔进三米外的垃圾桶。
疯了。她说,真是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