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铜锣湾酒吧来了几位不喝酒的客人。
为首的男人三十出头,头发梳得油光水滑,手腕上的表在昏暗灯光里反着光。他一进门就把一个公文包拍在吧台上,环视一圈,嗓门大得像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。
谁是管事的?虹庭资本艺人统筹部,冯涛。
酒吧老板擦着杯子探出头:哟,冯哥,什么风把您吹来了。
冯涛把一份文件往吧台上一拍:江映。她人在哪?虹庭大发慈悲,愿意给她一条活路——终身买断约,一次性补偿十五万,签字按手印,从此跟这个行业再没关系。
吧台的几个常客倒吸一口凉气。
十五万买断一个影后的一生。这就是虹庭的蹲尸计划——专挑被他们自己封杀的艺人,在对方快饿死的时候,用一口棺材本的价格,买走她这辈子翻身的最后一点可能。
她今天没来。老板说。
没来?冯涛眯起眼,我们的人昨天就看见她进出这儿了。我劝你想清楚再说话,这条街上的铺子,房租都是谁在收?
老板脸色一白。
就在这时,角落里一个声音慢悠悠地响起来:不用问了。
冯涛转头。
陆泽坐在角落的卡座里,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。江映坐在他对面,怀里抱着那份按了红手印的合约。
她昨晚就签给我了。陆泽说。
冯涛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噗地笑出声:签给你了?你谁啊?
星芒传媒,陆泽。
星芒?冯涛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嚼了嚼,嗤笑道,没听过。哦——等等,我查一下。他掏出手机划拉两下,夸张地睁大眼,哟,昨天才登记的皮包公司,就你一个老板。兄弟,身上只剩三千四百块,就想挖走虹庭名单上的人?你是来搞笑的吧?
酒吧里响起低低的哄笑。
冯涛踱步过去,居高临下地看着陆泽:小兄弟,我教你个乖。这个行业里,虹庭说封杀的人,就是死了的人。你捡一具尸体回去供着,是嫌自己命长?
冯经理。陆泽抬起眼皮,你们虹庭的黑名单,是行业共享的对吧?
那当然。冯涛下巴微扬,全行业一盘棋。
那我问个问题。陆泽说,你们自己封杀的人,自己又花十五万来买断终身约——你们到底是怕她红,还是怕她被别人捧红?
冯涛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酒吧里安静下来。
少跟我玩文字游戏。冯涛沉下脸,把那份买断约拍在陆泽桌上,江映,最后给你一次机会。虹庭的十五万,和这个穷鬼的三千四,你自己选。
江映没看那份合约。
她看向门口。
酒吧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。
进来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一半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导演马甲,手里拎着个帆布包,一进门就东张西望:人呢?电话里说的好好的,就这儿对吧?
冯涛皱眉:你谁啊,没看见这儿办事呢?
男人斜了他一眼,根本懒得搭理,径直走向角落的卡座。
酒吧老板突然手里的杯子掉在台面上,声音都变了调:郑、郑雄?!
冯涛猛地回头。
郑雄。鬼才导演,五年前一部小成本电影拿了三个奖,然后因为不肯改剧本得罪了投资人,从此被资本拉黑。业内提起他只有两个字:疯子。
你就是江映?郑雄上下打量着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,比照片瘦。瘦了好,阿萤就是得瘦,饿出来的眼睛才有戏。
江映站了起来:郑导。
别客套。郑雄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,掏出一叠皱巴巴的剧本,翻到中间,就这一段。阿萤知道弟弟顶罪入狱,去探监,全程不能说话,只能隔着玻璃看。给你一分钟。
冯涛的脸色变了:郑导,您这是……
闭嘴。郑雄头都没回,试戏呢,懂不懂规矩。
江映接过剧本,扫了两眼,忽然抬头:没有台词?
一句都没有。郑雄盯着她,怎么,演不了?
江映没说话。
她站在那儿,把剧本轻轻放在桌上。
酒吧里的音乐不知被谁关掉了。划拳的放下了骰子,玩手机的抬起了头。
江映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那张擦得半亮的吧台边,把手掌贴在台面上——像是贴在探监室的玻璃上。
她抬起头。
那一瞬间,陆泽看见她整个人沉了下去。灯光没变,衣服没变,可她眼睛里那点活人的热气,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点抽走了。
她看着吧台对面那堵空墙,像看着玻璃另一边的弟弟。
没有哭。没有嚎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陆泽读懂了口型:对不起。
然后她笑了一下。是那种隔着玻璃、怕里面的人担心、拼命挤出来的笑。笑着笑着,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一颗,又一颗。她还在笑,手却从玻璃上慢慢滑落。
全场死寂。
三秒。五秒。
郑雄一巴掌拍在桌上,把桌上那杯白开水震得跳起来。
五年了!这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眼睛通红,声音都在抖,五年了!我找了五年,试了一百多个人,一百多个!要么哭得跟死了爹似的,要么干瞪眼跟木头似的——就这个!就是这个!阿萤活了!
他猛地转身,一把攥住江映的手腕:合同带了吗?现在签!我就算把房子抵押了,这片子也得拍!
酒吧里炸了锅。
卧槽……刚才那一下,我鸡皮疙瘩全起来了……
她不是票房毒药吗?这演技?
白鹭奖影后啊兄弟,你当人家奖杯是充话费送的?
冯涛站在原地,脸色由红转白,由白转青。
他带来的两个跟班面面相觑,悄悄往后退了半步。
郑、郑导。冯涛挤出一个笑,虹庭对《惊蛰》这个项目一直很感兴趣,不如我们坐下来谈谈投资——
虹庭。郑雄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,五年前把我的本子踩在脚底下,说这玩意儿不值一个馒头的时候,你们也是这么笑的吧?
冯涛脸上的笑挂不住了。
郑雄说,别耽误我签合同。
哄笑声再次响起,这一次,全是冲着冯涛的。
冯涛咬了咬牙,狠狠瞪向陆泽:小子,你等着。签了个戏子,得罪了虹庭,我看你能蹦跶几天。星图计划一启动,第一个碾死的就是你们这种苍蝇。
他撂下狠话,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。
酒吧门一开一合,夜风卷进来。
江映从戏里慢慢退出来,眼圈还红着。她看向陆泽,眼神复杂得像一杯调了太多东西的酒。
你昨晚去找了郑导。她说,你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。
我说了,能让你拿影后。陆泽把水杯推到她面前,第一步而已。
你到底是什么人?江映盯着他,你怎么知道我能演这场戏?你怎么知道郑雄会来?你甚至知道虹庭的人今天会到——陆泽,你到底是什么人?
陆泽笑了笑,没回答。
他把剧本推过去:先把合同签了。明天开始,你得给我演一百遍这场戏,演到郑导挑不出毛病为止。
江映看着他嘴角那点笑意,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像一口深井,你往里扔石头,听不见响。
她低下头签合同的时候,陆泽眼前,系统面板无声地亮起。
【《惊蛰》项目气运推演中……】
【推演完成。】
【结论:此剧命悬一线。开机前将遭遇三次致命打击,成功率:7%。】
【破解关键:项目缺的是一笔救命投资。而能提供这笔投资的钥匙,在一个你前世最恨的人手里。】
面板中央,缓缓浮现出一个名字。
陆泽瞳孔骤缩。
何佳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