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南群演市场,凌晨四点就开了市。
《惊蛰》拍到第四十天,进入大场面阶段。码头送行那场戏,需要两百名群演——民国年间送亲人出走的码头苦力、摊贩、女眷。副导演跑遍了周边的群演公会,凑来凑去,还是差三十个有戏的。
有戏的群演,是行话。大部分群演往镜头前一站,眼神是散的,像一排塑料模特。郑雄的要求是:送行的每一个人,都得像真的在送别。
我亲自去挑。陆泽说。
副导演都愣了。经纪人亲自去群演市场挑人,闻所未闻。
凌晨五点,陆泽站在群演市场入口。天还没亮透,几百号人挤在空地上等活儿,有人蹲着啃馒头,有人靠在墙根补觉,有人举着写有自己特长的纸板:会武术会哭戏自带服装。
陆泽一边走,一边开着系统扫视。
星值20,18,22,15……一水儿的两位数以下,偶尔蹦个30出头的,再往上就没有了。群演堆里,系统给出的标签大多是【碌碌】【浮萍】【一时之运】。
他快走到头的时候,视野角落里,忽然闪了一下。
不是红字,不是蓝光,是一种他从没见过的颜色——像石皮底下透出来的一线天光。
【检测到稀有星格信号……信号微弱……标签闪现:璞。】
【目标未完全觉醒。需近距离观测。】
璞。
系统面板上,关于星格的图鉴里,【璞】的注释只有短短一行:未琢之玉,星值成长型,上限极高,觉醒条件苛刻。
陆泽顺着信号走过去。
空地最边上,蹲着一个姑娘。
十九岁上下,扎着马尾,脸晒得微红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,正捧着一个馒头,就着保温杯里的热水啃。她身边放着一块纸板,纸板上没写特长,写着一行字:
不要盒饭也行,演尸体也行,求一个露脸的角色。
陆泽在她面前站定。
姑娘抬起头,眼睛很亮,带着点怯:老板,要群演吗?我一天八十就行,盒饭我自己带。
【林小鹿|星格:璞(未觉醒)|当前星值:30|成长上限:???】
【隐藏天赋:共情共鸣(休眠中)。觉醒触发条件:???】
上限显示的是问号。这是陆泽得到系统以来,第一次见到问号。
你叫什么?
林小鹿!树林的林,小鹿的小鹿!她站起来,因为蹲久了晃了一下,慌忙扶住旁边的墙,老板,我演过戏的,真的!上个月《江山令》剧组,我演被砍头的第三个,导演说我的头掉得有感情!
……被砍头的第三个。
对!头掉了,眼睛还得睁着,因为角色死前想再看一眼她娘。林小鹿说起这个,眼睛都在放光,我跟导演说这个设计,导演说,行,你就睁着。
陆泽看着她,忽然问:你为什么想演戏?
林小鹿愣了一下。
在群演市场,没人问这个问题。人们只问:会干什么,多少钱,能不能吃苦。
她低下头,抠着保温杯的盖子,过了一会儿才说:我娘说,我小时候爱哭,村里谁家办白事,我跟着哭得比主家还凶。后来家里出了事,我就出来打工了。有天我在镇上看见一块大屏幕,里面有个女人在哭……老板,她哭得跟真的一样。我就想,要是有一天,我也能在里面哭,把我那些哭不出来的,都哭出来——
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多了,慌忙摆手:我就是说说!八十一天,真不贵!
陆泽没说话。
【共情共鸣(休眠中):天赋特性——以己身之情,渡他人之痛。觉醒触发条件:为他人之痛流泪时。】
陆泽的呼吸慢了半拍。
为别人哭,就能觉醒的天赋。
这姑娘刚才说,她哭不出来——自从家里出事之后。一个天赋是替别人流泪的人,自己的眼泪先干了。
跟我走。陆泽说,《惊蛰》剧组,码头送行,缺一个女三号身边的丫鬟,有特写,三句台词。一天一百二,包盒饭。
林小鹿捧着馒头,愣了足足五秒,然后地一声跳起来,差点把保温杯摔了。
老板!你、你说真的?!
真的。不过丑话说前面,陆泽看着她,三句台词,一条过的话,我跟你签个约。
签什么约?
签你。
上午十点,码头布景。
林小鹿换上丫鬟的衣服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她的戏很简单:小姐要登船远走,丫鬟追到码头,喊三句话——小姐!小姐等等我!我给您留了桂花糕!
第一遍走位,她顺拐了。全组哄笑。
郑雄脸都黑了:这哪儿捡来的?
陆泽站在监视器旁边,没说话。他在等。
第二遍,实拍。
饰演小姐的演员提着行李箱往码头走,越走越远。林小鹿站在原地,忽然就愣住了——她望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,像是忘了台词,忘了镜头,忘了身后两百多号人。
她想起的是自己。十六岁那年,她也是这么看着一个人走的,她没追,没喊,连一句等等我都没说出口。
小姐——
她开口了。第一句就是颤的。
小姐等等我——
她往前追了两步,被裙角绊了一下,踉跄着扶住码头的木桩,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,砸在青石板上。她抹了一把脸,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最后一句,喊劈了叉:
我给您留了桂花糕——!
监视器后面,郑雄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。
老头了一声,甩掉烟头,却没顾上疼,眼睛直勾勾盯着监视器:这条……这条过了。
他扭头看向陆泽,眼神像见了鬼:她谁?哪个学校毕业的?
群演市场捡的。陆泽说,郑导,下午我借她半天,试一场别的戏。
试什么?
试她能不能演阿萤的妹妹。陆泽说,《惊蛰》续作的番外剧本,我昨晚写完了。
郑雄张了张嘴,最后憋出一句:你小子是不是早就知道?
陆泽笑而不答。
系统面板在他眼前,安静地刷新:
【林小鹿|共情共鸣(觉醒进度:1%)。触发条件已确认:为他人之痛流泪。】
【星格观测记录+1。当前星值:30→31。】
【提示:此天赋为成长型顶级天赋,完全觉醒后,可达成共情共鸣·万人同哭。请宿主谨慎培养。】
傍晚,剧组收工。
林小鹿捧着那份三句台词的场记单,像捧着传家宝,一路小跑着追上陆泽:陆、陆总!您说的签约……是真的吗?
真的。明天来公司,带上身份证。
哎!哎!林小鹿鞠躬,鞠了三个,转身要跑,又折回来,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压得有点变形的奶糖,塞进陆泽手里,我娘说,遇上贵人,要给糖。陆总,这是我今天盒饭里省下来的。
陆泽握着那颗奶糖,看着这个姑娘一蹦一跳地跑远。
跑出十几米,林小鹿的电话忽然响了。
她接起来,原本蹦跳的脚步,一点一点地停住了。
隔得太远,陆泽听不见电话里的声音,只看见这个刚才还在大笑的姑娘,握着手机,肩膀一点一点地塌下去,像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浇透了。
我知道了。她对着电话说,声音很轻,别找我家里人……求你们了,别去村里……钱我会还的,这个月发了工钱就还……
电话挂断了。
林小鹿站在路灯底下,捏着手机,站了很久很久。然后她抹了一把脸,把那张场记单重新塞回怀里,深吸一口气,又变成了那个一蹦一跳的姑娘,跑进了夜色里。
陆泽站在原地,眸光一点点沉下去。
老猫。他拨通电话,帮我查个人。林小鹿,十九岁,城南群演市场的。查她的债务——欠谁的,多少,怎么欠的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:你签了个小姑娘,还顺手查人家家底?
她刚才那通电话,陆泽望着林小鹿消失的方向,是催收。
夜风掠过码头布景,吹得幡子猎猎作响。
陆泽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则旧闻——一个跑龙套的小姑娘,染上网贷,最后从剧组的天台上跳了下去。新闻没写她的名字,只写了年龄:十九岁。
他捏了捏口袋里那颗奶糖。
这一世,这块璞,他要自己护着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