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面板上的倒计时,是在那天早上六点跳到零的。
【换角发难窗口期:已结束。对方动作预计于今日落地。】
陆泽盯着这行字看了两秒,把手机揣进兜里。该来的,总算来了。
十一天。从钱国栋在合同附则里埋下那行小字开始,他就在等这一天。
上午九点,剧组正在调机位,准备拍第四十二场——探监戏。阿萤入狱探望替她顶罪的弟弟,全片情绪最重的一场,没有一句台词。
钱国栋的车,比通告单上的时间早到了两个小时。
这回他没带何佳音。他带了另外三个人:一个夹公文包的中年男人,一个扛摄像机的年轻人,还有一个穿花衬衫、自称剧评人的胖子。
陆总,忙着呢。钱国栋笑眯眯地走过来,把一份装订好的册子递到陆泽面前,正好,有个事,咱们按合同谈。
册子封面印着一行字:《惊蛰》主演阵容市场适配性评估报告。
陆泽没接:钱老板,合同第二条,创作零干涉。
哎,这不是干涉。钱国栋把册子往桌上一放,翻开,指着其中一页,合同附则第七条,乙方有权根据市场反馈,对主演阵容提出调整建议。我这叫行使权利。
他身后那个夹公文包的男人立刻上前一步:我是律师。这份报告显示,女一号江映女士网络舆情负面率百分之八十七,票房毒药词条关联量近三个月上升四成。我们建议,女一号由何佳音小姐接任,以保证项目——
放屁!郑雄把分镜稿往监视器上一摔,戏拍到一半换主演?你们懂不懂拍戏!
郑导别急。钱国栋摆摆手,市场不相信情怀。陆总,你是生意人,你算算这笔账。江映背着封杀的口碑,这片子拍出来谁敢买?换何佳音,我再加三十万宣发费。
他带来的那个剧评人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,镜头有意无意地对准监视器,对准场边正在压腿的江映。
陆泽心里冷笑。
舆论报告是现编的,律师是现雇的,摄像机是现架的——这是要当场造一个剧组考虑换角的现场,拍下来,回头通稿一发,江映二度被剧组嫌弃的名声就钉死了。
换不换得成不重要,重要的是让她丢人。
钱老板。陆泽开口,声音不高,第一,建议权是建议权,换不换,决定权在剧组,这一条律师函我下午就发你。第二,附则后面还有违约条款——动女一号,六十万原路退回,何小姐永久退出。你要现在启动换角,咱们先算这笔账。
钱国栋脸上的笑淡了一点:陆总,你这是把路走窄了。
我把路走窄?陆泽笑了,钱老板,你带来的这份报告,每一页我都能让它上法庭。不过今天不兴打官司——今天兴拍戏。
他抬手指了指场中央:今天这场探监戏,是全片的戏眼。你既然说江映扛不起女一号,那就让她拍给你看。拍完,你要是还觉得该换,我把刚才那段话录下来,咱们按违约条款走。拍完你要是不说话了——
怎么样?
撤掉你的建议,带你的人,出剧组。陆泽看着他,敢赌吗?
钱国栋眯起眼。他打量着场边的江映,又看了看自己带来的摄像机——把江映片场拉胯拍下来,比换角还好使。
他伸出手,就一条。拍砸了,别怪我不讲情面。
陆泽跟他握了一下,手心干燥,稳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江映走过来的时候,全场都在看她。
她已经化好了妆,粗布褂子,头发用一根黑布条挽着。她显然听见了刚才的争执,眼神在钱国栋那群人身上停了一瞬,又收回去。
都听见了?陆泽问。
有压力吗?
江映看了他一眼,忽然反问:你押的是什么?
我押你一条过。
江映没笑。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声音压得很低:陆泽,今天这场戏,我要是演砸了——
没有要是。陆泽打断她,你只管演。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
江映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她别过脸去,走向机位,只留下一句:顶不住你就说,我又不瞎。
全场安静。
郑雄坐到监视器后面,深吸一口气,喊:第四十二场,一镜,一次——开始!
铁门在镜头里缓缓打开。
阿萤提着布包,一步一步走进探视室。她的弟弟坐在玻璃另一侧,剃了光头,穿着号服,比上一次见面瘦了一圈。
江映没有哭。
她把布包打开,一样一样往玻璃上贴:一双新纳的鞋垫,一罐咸菜,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——那是弟弟当年替她顶罪之前,写给她、没来得及寄出的信。
镜头推近。她的呼吸很稳,稳得近乎平静,只有按在玻璃上的指尖,一点一点收紧,指甲压得发白。
弟弟在玻璃那边做了个手势——小时候哄她睡觉的手势。
江映的肩膀,几不可察地塌了一寸。
眼泪就这么下来了。没有抽泣,没有声音,一滴砸在玻璃上,顺着往下淌,像把整条河都咽了回去。
监视器后面,掌机师傅的手抖了一下。
郑雄握着对讲机,忘了喊话。整个片场,两百多双眼睛,没有一个人出声。连钱国栋带来的那个剧评人,手机都忘了放下,录像忘了关,人先僵住了。
整整三分钟。
江映隔着玻璃,把手贴在弟弟的手上,用口型说了三个字。没有声音,可所有人都读懂了——
姐等你。
郑雄的声音是哑的。
全场还是没声音。过了足足五秒,掌机师傅先抹了把脸,紧接着,灯光组、场务组,掌声轰的一下炸开。
郑雄站起来,走到江映面前,深深鞠了一躬:这条,我剪都不剪。
陆泽转向钱国栋。
钱国栋的脸,已经黑得像锅底。他带来的律师悄悄把公文包合上了,剧评人把手机往身后藏。
钱老板。陆泽的声音不大,刚好让所有人听清,撤建议,还是赔六十万?
钱国栋盯着他,胸口起伏了半天,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:……合作愉快。
他带着人走了。车开出去很远,都没人说话。
何佳音站在远处化妆车边上,攥着裙角,指节发白。她看着江映被剧组围在中间,眼神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泽哥!
一个声音从人群外冲进来。林小鹿举着手机,脸涨得通红:我刚签完合同就赶过来,江映姐这条戏,我在回放里看了,我、我哭得停不下来——
她一头扎到江映身边,眼睛亮晶晶的。江映愣了愣,不习惯地往后缩了半步,到底没推开,只是耳根有点红。
陆泽看着这一幕,还没来及笑,手机震了一下。
林小鹿的签约手续是今早办的,她背着身份证来,手心全是汗,合同逐字逐句读了三遍,最后签下名字的时候,用力得把纸都划破了。陆泽跟她只交代了一句:网贷的事,公司接管,从今天起催收电话一律不接。她点头点得像捣蒜,转头就蹲在片场帮场务搬箱子,谁劝都不走。
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次是老猫。
出事了。昨晚凌晨两点,剪辑房的电脑被人插过U盘,《惊蛰》首支预告片的成片,被拷贝走了。
陆泽眼角一跳:谁值夜?
值班表上是场记小刘。但小刘说他后半夜睡死了,剪辑房的门锁没有撬痕。老猫的消息一条接一条,我把剪辑房外头的监控调了,那台摄像头上礼拜刚坏,报修单压在我这儿还没批。陆泽,剧组里有内鬼,人家早就踩好点了。
陆泽缓缓抬起头,望向厂区深处。
明天就是预告片上线的日子。
片子,已经在别人手里了。
旁边的林小鹿还在叽叽喳喳说戏,江映难得没有呛她。陆泽垂着眼,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,回了一条消息。
别声张。让他们用。
发完,他抬起头,嘴角慢慢扬起一点冷意。
老猫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:让他们用?那片子——
剪辑房里锁着的,从来不止一版。陆泽望着远处钱国栋的车扬起的尘土,声音很轻,他们拷走的那一份,是我等着他们来拷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