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岚入职星芒,没有欢迎仪式。
她周一早上八点到的,拎着一个旧公文包,进门第一件事是找财务室。九点,她把三张报表拍在方制片桌上。
第一张,你们选秀的制作预算,虚了两成七。乐队是外包的,外包商吃中间价,换成直签,一个月省四十万。
第二张,你们供应商名单里,有四家的实际控制人是同一个人。这不算违规,但采购价全按顶格走。从今天起,比价至少三家,我签字才能付。
第三张,温岚把文件往前推了推,你们的《惊蛰》续作,鲸浪欠着的谈判款,我看了合同——他们合规审查拖得越久,按条款要付的延期补偿越高。他们现在是在赌你们先撑不住。
方制片拿着那三张表,半天憋出一句:温老师,你这才来了一个早上……
我昨晚把你们三年的账全看完了。温岚说,账不难看,难看的是花钱的习惯。陆泽这个人,捧人舍得,省钱没数。
她抬起头:从今天起,他捧人,我管数。分工清楚。
……
中午,温岚把陆泽叫进财务室,关上门。
早期那几份经纪约,我看了。她把两份文件推过来,你说的没错。法律顾问是中环的,附加条款第七条,艺人商业开发所得之分成结算方式,由甲乙双方协商确定,最终解释权归法律顾问指定之第三方
这个第三方,温岚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,没写名字。
没写名字的条款,就是没上膛的枪。陆泽说,什么时候想用,什么时候装子弹。
你现在打算怎么办?
不动。陆泽说,我们一动,中环就知道我们发现了。让它继续躺在抽屉里,我们只需要知道它在哪儿。温老师,我请你来,第一件事不是算账。
是什么?
建一道堤。陆泽说,虹庭掐我的现金流,是想等我渴死。我要你做的,是让星芒在断水的情况下,还能活过整个选秀季。
温岚看着他,忽然笑了——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笑,笑意很淡,像账本上终于平了的一行。
她说,三周是吧。给我两周,我给你撑到总决赛。
还有一件事。她叫住要走的陆泽,你们那个投票通道,换供应商之后,结算周期是四十五天。四十五天太长了——选秀的钱,是快钱,进得慢一天,就有一天的窟窿要拿别的钱去填。
你的意思是?
谈成七天结算。温岚已经在纸上写起了数字,直播计票的独家授权当筹码。平台要的是内容,你手里正好有它最想要的那块。陆泽,记住一句话——
账上趴着的钱不叫钱,叫库存。转起来的才叫钱。
陆泽看着她笔下那串越写越快的数字,忽然明白了一件事:方制片口中败光女王经手的项目全黄了,可全黄的账本里,每一笔进出都干净得像刚擦过。
会败光的人,写不出这样的账。
她说到做到。
三天之内,温岚做了三件事:把选秀预算砍掉虚头,省出一百一十万;跟番茄台重谈了广告分成,用直播计票的独家模式换来了两成点位;然后,她把《人间半途》的版权授权拆成了三份——流媒体、商用、影视,分别授权,三份钱。
周五晚上,她把新的现金流预测表放在陆泽桌上:断水状态,撑十一周。总决赛前,稳。
陆泽看着那张表,忽然想起方制片那句她手里过的公司,全黄了。
全黄了的公司,可没人像她这样,把每一笔烂账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……
同一时间,何佳音进了《新星潮》的组。
不是以艺人身份,是以冠名商身份。佳音文化一个亿的冠名款里,有她的三千万——虹庭洗过的钱,如今披着她公司的皮,堂而皇之地坐上了《新星潮》的投资人席位。
她进组第一天,就提了一个小小的建议:冠名商有权举办一场观众见面会,地点,就设在《星芒一百零一》公演场馆的对面。
《新星潮》的制作人犹豫:佳音姐,这……不太好吧,人家直播,咱们在对门抢人?
抢人?何佳音笑了。三个月没人敢签的日子,把她的笑磨得又薄又亮,我哪敢抢陆总的人。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——毕竟,我欠他一句。谢他那天不签我,不然我哪来的今天。
她转头看向窗外。对面,番茄台演播厅的灯牌正在调试,巨大的星芒一百零一几个字,一闪一闪。
顺便,她轻声说,帮我约一个人。就说是佳音文化要签新人,价钱随便开。
约谁?
他们演戏赛道,何佳音的目光落在手里那份选手名单上,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字,那个叫林小鹿的。
……
公演前夜,林小鹿正在排练室磨她决赛圈的独白。
手机响了,一个陌生号码。
喂,是林小鹿妹妹吗?电话那头的女声又软又甜,我是佳音文化的,我们何总看了你的表演,特别喜欢,想约你见一面。价钱你放心,随便开——比星芒给你开的,高十倍都行。
林小鹿握着手机,眨了眨眼。
排练室的门开着,江映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门口,显然听全了。她朝林小鹿挑了挑眉,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三个字。
林小鹿看懂了,对着电话,认认真真地回答:
谢谢姐姐。不过我这个人有个毛病——
我的命是泽哥捡的,签给我的,只能是他。
另外,她顿了顿,声音脆生生的,麻烦你转告你们何总,泽哥说过,有些人,伤不了他第二次。
她挂了电话,转头看江映:江姐,我刚才说得好吗?
江映抱着胳膊,难得笑了一下:好。不过两个字,在外人面前少叫。
为啥?
江映没答,转身走了。排练室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走了两步,她停下,回头补了一句:
……因为太容易被别人听出心思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老猫把电话打到了陆泽这里。
出事了。今早六点开始,《新星潮》对面那个观众见面会,免费发应援票——领票的观众,每人都发了一张咱们《星芒一百零一》的投票指南
什么指南?
指南里教观众怎么在咱们直播间里刷指定口号,怎么给特定选手投废票。老猫的声音冷得像冰,陆泽,何佳音这是带着虹庭的剧本,进场搅局来了。而且——
而且什么?
她发出去的投票指南里,第一个教观众投废票的名字,是唐柒柒。
陆泽握着手机,望向窗外。
番茄台演播厅的方向,夜空中隐约能看见那排灯牌的光。对面,《新星潮》的见面会帐篷灯火通明,像一枚钉子,钉在星芒的眼皮底下。
何佳音选这个位置,不是巧合。她是在当着全行业的面告诉所有人:我回来了。而带我回来的,是虹庭。
老猫,陆泽缓缓开口,投票指南,咱们手里有几份?
七八份,都留了原件,时间戳全的。
好。一份都不许外传,官方一个字都别回应。陆泽说,另外,让技术部把今晚直播间的每一票单独存档,编号对应到秒,一票不落。
存这个干什么?
因为接下来,陆泽轻轻笑了一声,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拆她的票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