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定在下午两点。
上午十点,星芒的邀请函递到了所有主流媒体手里,标题只有一行:
苏晚晴并不无辜,我们认一半。今天下午两点,星芒传媒,苏晚晴本人到场,把另一半也认了。
这条邀请函一出来,全网都愣了。
【认一半??星芒这是认怂了?】
【把另一半也认了——这语气不对劲啊,我怎么感觉像鸿门宴。】
虹庭二组也愣了一下,随即开会研究对策。结论是:去,必须去。星芒自己把台子搭好了,正好当着全行业的面,把苏晚晴知情这顶帽子钉死。
下午两点,星芒一层大厅,座无虚席。前排坐满了记者,后排挤满了自媒体。苏晚晴穿着一身白色的套装走进来,头发挽起,露出清晰的眉眼。
她在台上站定,开口第一句话就让全场安静下来:
容佩先生说,那些贷款,我知情。她说,我认。
记者席上响起一片按快门的声音。
签字的时候,我在场。贷款合同上的字,是我签的。苏晚晴的声音很稳,我认这一半。因为白纸黑字,赖不掉,我也不想赖。
但是——她顿了顿,另一半,今天我也想当着大家的面,认一认。
我认,我蠢。
三年前我嫁进容家,容家说,公司周转,需要你的名义。我说好。容家说,签了字,你爸妈的老房子就保住了。我说好。我签了一笔又一笔,从来没问过一句这钱最后去了哪里。这是我蠢的地方——我把信任当成了不用看合同,把婚姻当成了不用设防。
我认我蠢。可,不是。
她看向台下的记者:各位,今天这场发布会,我不是来诉苦的。我是来交三份文件的。
方谨走上台,打开公文包。
第一份,他举起一份装订好的文件,苏晚晴女士与七家债权人的债务重组协议,已公证。协议包括:冻结利息三年,剩余债务按五年分期,以苏女士未来收入的百分之七十偿还,全程由第三方监管账户执行。另外,苏女士本人自愿追加了一条三年快条款——若三年内复出成功,监管账户提前结清,则原债务方须就其名誉损害公开道歉。
这份道歉承诺,方谨抽出第二份文件,南安投资,已经签了字。
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。
第三份,方谨的声音慢了下来,一份股权穿透图。南安投资收拢苏女士全部债务,是三年零八个月前。而在那之前,替容家起草离婚协议、设计债务切割方案的,是君衡律所合伙人秦仲禹。
秦仲禹,同时也是南安投资历史股东溪口公司的董事。
也就是说——起草离婚协议的人,和后来收拢全部债务的人,是同一只手的两根手指。方谨把文件放下,环视全场,各位记者,这就是苏晚晴并不无辜的完整版本。她知情,她签了字,她蠢。但设局的人另有其人——从她嫁进去那天起,局就已经开始布了。
大厅里死一样地静了两秒,然后,快门声像暴雨一样砸下来。
有记者举手:方律师!秦仲禹已经吊销执照,虹庭方面会回应吗?
不知道。方谨微笑,我们只负责把事实摆出来。回应不回应,是他们的自由。但有一条提醒各位——秦仲禹去年因偷歌案被吊销执照,该案判决书里,银屿文化的实际控制人,同样姓秦。
一个家族,两桩案子,同一套手法:先替你把局做死,再替你把债收走。
他合上公文包:我的话说完了。接下来,把话筒还给苏女士。
苏晚晴重新接过话筒。
她站在台上,灯光打在她身上。三年的债、三年的骂、三年深夜里写下的三十一首歌,此刻全压在她瘦削的肩头,又好像全从她肩头卸了下来。
最后,我只说一件事。她说,我签过的每一张纸,我都认。我唱过的每一首歌,我也都认。从今天起,债,我接着还。歌,我开始唱。
至于那些替我写了三年的人——她抬起头,眼泪终于落下来,落得毫无预兆,又好像等了太久,谢谢你们,今天起,我改戏了。
眼泪砸在白色套装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。
台下的快门声、掌声混成一片。后排有个自媒体姑娘举着手机直播,一边哭一边对着镜头说:家人们,她哭的时候没有擦。你们看见了吗,她没有擦……
当天下午,热搜前十被屠了个干净:
苏晚晴我认我蠢不认罪#,爆。
南安道歉承诺曝光#,爆。
同一只手#,爆。
热搜之外,行业里的反应来得更实。三家音乐平台当天就找上门来,抢苏晚晴复出单曲的独家首发权;两家卫视递来综艺邀约,开价比发布会前翻了一倍。方制片拿着报价单直咋舌:晚晴现在的身价,一小时一个样。
而最耐人寻味的是监管账户——发布会当晚,还款助力又涌进来三百多万,备注清一色是同一句话:早还完,早唱歌。
虹庭的回应,直到深夜都没有来。而容佩的社交账号,在发布会结束两小时后,悄悄删掉了那篇专访的转发。
……
星芒顶楼,天台。
苏晚晴一个人站在栏杆边,看着城市的灯火。陆泽找到她的时候,她正把那张写着的纸巾——豆腐坊老太太托人捎来的,上面写着小满期末考了双百——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包里。
陆总,她没回头,今天那句我认我蠢,是你教我的。
我可没教你哭。陆泽说,彩排里没有这一段。
我知道。苏晚晴转过身,眼睛红红的,却在笑,眼泪不是我彩排的,是它自己来的。三年了,陆泽,第一次有人当着全天下说——她蠢,但设局的人另有其人
以前所有人都说,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。今天你们说,可恨之事另有可怜之人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眼泪逼回去:陆总,欠你一句正式的谢谢。以后我的歌,你想听哪首,我唱哪首。
别急着谢。陆泽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,递给她,决赛夜,三首歌的台子,我留给你一首。
什么歌?
你复出后的第一支单曲。陆泽说,歌,已经在库里了。名字——
《月光落在肩上》。
……
当晚十一点,星芒办公室。
庆功还没开始,老猫的电话先到了。
陆泽,两件事,都有点不对。老猫的声音压得很低,第一件,发布会结束后四个小时,南安投资提交了溪口公司的工商变更——董事备案里,秦仲禹的名字,撤了。理由是任职信息登记错误
杀人灭口之前,先抹户口。陆泽淡淡地说,第二件呢?
第二件……容佩删专访转发,不是因为怕了。老猫翻出一张照片,我的人拍到,他今晚在虹庭楼下的会所,跟虹庭副总裁程远吃了一顿饭。吃到一半,程远给了他一个文件袋。
一个刚在发布会上被扒了皮的废物,虹庭不光不切割,反而加价。
陆泽站在窗前,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老猫,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?
说明什么?
说明那部里,有虹庭最怕被看见的一页。陆泽望着窗外的夜色,声音很轻,所以他们现在要做的,不是删帖,不是控评——
是把所有翻过那一页的人,一个一个,买成闭嘴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