发布会后第三天,虹庭一声没吭。
反常。老猫盯着虹庭顶层看了三天,得出的结论是:虹庭的公关机器、水军矩阵、二组的人,全在运转,但没有一发子弹打向星芒。
他们在憋。老猫说,憋得越久,响得越大。
憋着,说明在找角度。陆泽说,苏晚晴刚开完发布会,正面强攻没有缝隙;选秀票仓被我们当众验过,投票这条路他们不敢再碰。老猫,你猜他们接下来会往哪儿打?
打不了人,就打钱。老猫想了想,可咱们的钱袋子……已经被他们掐着呢。
陆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,所以这一枪,一定会打在我们以为最安全的地方。
憋到第四天,响的东西来了——却不是冲着苏晚晴。
鲸浪视频主动打来电话:《惊蛰》续作的联合出品谈判,合规审查结束,可以恢复。
方制片接到电话的时候,手都在抖:陆泽!鲸浪松口了!续作的钱能进来了!
会议室里一片欢呼。只有温岚坐在角落,翻着鲸浪发来的新版合同草案,越翻,脸色越冷。
都别高兴。她把草案拍在桌上,这份合同,就是虹庭憋了四天的那一枪。
众人愣住。
温岚抽出笔,在草案上圈了三处:第一,分账结构变了。续作的网络播映收益,鲸浪要抽走四成,理由是合规审查成本。以前谈的是三成。
第二,这里。她的笔尖点在第七页,双方因本合同产生之争议,提交至京华仲裁中心仲裁。京华仲裁中心,上个月刚完成理事会换届,新任副理事长单位——中环资本。
第三,最狠的在这儿。她翻到附则,本合同与乙方既有经纪合约之关联解释,以本合同争议解决机构之认定为准
温岚把笔放下,环视全场:听懂了吗?虹庭不是要抢续作的钱,是要借这份合同,把咱们早期经纪约里那两条解释权在中环的条款,跟仲裁中心绑在一起。只要咱们签了字,以后星芒每一个艺人的分成纠纷,都可以被中环拖到他们自己人坐庄的台子上去判。
续作是饵。她说,饵底下挂的钩子,是星芒所有人的约。
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声。
半晌,方制片艰难地开口:那……不签?续作的钱还压在里头,选秀的账——
不签,鲸浪会继续拖,虹庭继续掐。温岚说,签,就是把全公司的脖子伸过去。
所有人看向陆泽。
陆泽盯着那份草案看了很久,忽然问温岚:京华仲裁中心的理事会章程,你熟吗?
背得下来。
陆泽把草案合上,推了回去,温老师,谈判你去。条件只有一个:仲裁条款改成双方共同指定第三方机构,其余都可以让。让多少,你定。
温岚看了他一眼:你信我定分寸?
我请你来的时候说过。陆泽说,你管钱,我管信你。
温岚嘴角动了一下,没说谢,只把草案收进公文包:三天内给你结果。
她走到门口,又停了一下,背对着满屋子的人说:还有,今晚起,把你们所有跟中环沾边的合同原件,全部集中到法务室,登记造册,一份都不能少。
他们既然开始动了,就不会只递一份函。
……
鲸浪的谈判比预想的顺利,也比预想的凶险。
温岚在鲸浪会议室坐了四个小时。对方先是咬死仲裁条款不放,她一句话顶回去:你们怕星芒违约,我们可以加履约保证金;你们怕仲裁不公,那就三方共同指定——你们连三方指定都不敢要,说明你们自己也知道这个仲裁条款是给谁留的后门。
鲸浪的人脸色变了又变。
最后落笔的版本:仲裁改三方共同指定,续作分账星芒拿三成五,比原来让出去半成。温岚签字的时候,手稳得像没让过那半成。
回公司的路上,方制片心疼得直抽气:温老师,那半成,一年下来是小一千万啊。
小一千万买断一口井。温岚望着车窗外,方制片,账不是这么算的。留着那半成,将来中环一开口,吞的是全公司的约。
何况——她把那份协议合上,让出去的半成,我会从别的地方拿回来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城南录音棚。
苏晚晴复出单曲《月光落在肩上》进了制作期。制作人一栏,写的是沈流苏。
这是沈流苏自己抢的活。发布会第二天,她抱着吉他堵在陆泽办公室门口:那首歌的demo我听了三遍,编曲不行。太干净了。她现在的嗓子,要的是毛边,不是抛光。
那你来?
废话。沈流苏把门一关,先说好,我不跟外人合作。她算自己人。
录音棚里,苏晚晴唱到第三遍,沈流苏按下对讲键:停。副歌第二句,字,你再收着点。
收着点?苏晚晴一愣,这不是高音吗?
是伤口。沈流苏说,伤口不是喊出来的,是忍出来的。陆泽那天发布会说,你哭得没擦——观众哭的就是你那一下没擦。歌也一样,留一点没擦的。
苏晚晴看着她,忽然笑了:流苏,你嘴是真毒,心也是真细。
少来。沈流苏别过脸,耳根有点红,再录。
第四遍唱完,沈流苏没说话,把音轨放了一遍。
棚里安静了很久,她才开口,声音有点哑:就这条。这条能杀人。
苏晚晴摘下耳机,隔着玻璃看她:流苏,等总决赛唱完,你想听我唱什么,我就唱什么。
少肉麻。沈流苏收拾谱子,嘴上不饶人,要听也是听我自己的——你唱我的歌,那是我的荣幸,懂吗?
走到门口,她又站住,背对着苏晚晴,声音低了下去:苏晚晴,发布会那天,你哭的时候没擦。我看了三遍回放。
第一遍看你怎么哭的,第二遍看观众怎么哭的,第三遍……她顿了顿,我在想,要是三年前有人肯这么替我认一句她蠢,但设局的人另有其人,我大概也不至于在酒吧泡着,等一个到不了的伯乐。
所以这首歌,我给你做到最好。不为星芒,为那个三年前的你——
也替三年前的我。
门关上了。苏晚晴站在棚里,看着那扇门,眼眶又热了。
……
夜里十一点,陆泽还没走。
桌上的手机连震三次,全是温岚。这个点,她从不会连发三条消息。
第一条:仲裁条款改完了,鲸浪让到三方共同指定,续作分账让到三成五。
第二条:合同我没签。
第三条:出事了。接电话。
陆泽拨过去,温岚的声音比白天还冷:今天下午四点,中环资本给番茄台发了一封律师函。
说什么?
他们说,《星芒一百零一》的观众投票收入、周边授权收入,属于星芒艺人商业开发所得——按你们早期那份经纪约第七条,分成结算方式的最终解释权在中环指定的第三方。温岚一字一句,他们主张,选秀总收入的两成,要进他们的监管户。
陆泽握着手机,站在原地没动。
井,开始冒水了。
函里指定第三方了吗?他问。
指定了。温岚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寒意,陆泽,你猜猜,中环指定的那个第三方,叫什么名字?
佳音文化
何佳音的公司。温岚说,虹庭洗钱的壳,现在要来分你选秀的钱——还要分得合法。
窗外,夜色深得像一口井。
陆泽沉默了几秒,忽然轻声笑了。
温老师,他说,离总决赛还有九天。这口井想淹我们——
那我们就当着全行业的面,把井盖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