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瑞龙说完便挂了电话。
高小琴盯着熄灭的屏幕,司机又问了一遍去哪儿,她才报出山水庄园的地址。
车开出省政府大院,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便发了进来。
大风厂旧财务室,东墙第二只铁柜,深蓝色硬皮账本。
后面还附着一串保险柜密码。
高小琴看了两遍。短信没提账本内容,她心里反而更不踏实。
如果只是普通的企业账,赵瑞龙不会等到审计前一夜才开口,更不会只把位置和密码单独发给她。那本账记着什么,他显然不想让她先看。
她掌管山水集团多年,厂里的借款合同、抵押资料和资金流水几乎都看过。赵瑞龙如今却让她去拿一本从没听说过的旧账。
她先拨通祁同伟的私人号码。
铃声响到最后一遍,电话才被接起。
“这么晚了,什么事?”
祁同伟还在省公安厅。桌上摊着大风厂险情的初步报告,报告只写了消防水带被割、易燃物违规搬运,没有认定纵火。
高小琴瞒下那条短信。
“大风厂旧财务室里,有一本属于山水集团的账。明天审计人员进场以前,我得把自己的东西拿回来。”
祁同伟靠向椅背,眼底露出一丝疲惫。
“全厂账册已经就地封存。是不是山水集团的,不是你在电话里说了算。”
“我没让你去拿,只需要光明分局给财务人员放行。”
“放进去做什么?”
“确认一本账。”
“那就让山水集团明天提交权属证明,由审计组当面开柜。”
“等到明天,很多事情就晚了。”
祁同伟的语气一点点冷下来。
“是账晚了,还是你们来不及了?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片刻。
“同伟,这是赵公子的意思。”
祁同伟的手慢慢压在报告上。
很多年前,他把赵瑞龙递来的第一张名片放进口袋时,也以为只是替朋友牵一次线。后来每次都只多走一步,等他回头,身后已经找不到干净的路。
可陆国梁今晚刚说过,公安只保护现场,不碰企业资料。
“我先问现场情况。”
祁同伟既没答应,也没直接拒绝,随即挂断电话。
工作电话紧接着响了。
魏建成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。
“祁厅长,陆省长请您听电话。”
陆国梁刚签完审计现场的保卫要求,第一条就是公安未经法定程序,不得接触审计对象的账册。魏建成拨出这个电话,并不知道高小琴刚刚找过祁同伟。
陆国梁此时还在大风厂门口。消防正在撤走易燃物,光明分局开始给留守人员逐个登记。
“同伟,明天审计组进厂,现场秩序由公安协助维持。职责只有两项,保护人员,保护封存现场。”
祁同伟盯着私人手机,一言不发。
“没有法定手续,公安不查账,不搬账,也不替任何单位认领材料。听清楚了吗?”
“听清楚了。”
陆国梁没再追问,直接挂断。
祁同伟坐在办公桌后,手边摆着两部手机。一部连着正式命令,一部还留着高小琴刚才的通话记录。
他只要把高小琴的请求记进值班记录,事情就简单了。可那也等于承认,他们之间一直留着一条不该存在的私人通道。他拿起工作电话,又缓缓放了回去。
他最终没再回拨,也没向光明分局下达放行指令。
另一边,高小琴等了五分钟,屏幕始终没有亮。
她从车内储物盒取出便笺,抄下位置和密码,再删掉短信。纸条折了两次,被她压在掌心。
她给财务部副经理林倩发去消息,让她赶到山水庄园侧门,只带空文件袋。
随后,她拨出另一个号码。
接电话的人正站在大风厂警戒线里面。
光明公安分局局长程度,就是刚才在后门查看门锁的分局负责人。他四十出头,在光明区干了多年,一直想调进省厅。
“高总?”
程度走到消防车后面,避开正在登记的民警。
“旧财务室有份山水集团的财务材料,需要今晚确认。你带我们的人进去,找到以后先带出来。”
“陆省长刚下过命令,谁也不能碰账册。”
“我和祁厅长说过了。”
高小琴故意没说祁同伟并未答应。可这句话落进程度耳朵里,意思已经变了。
程度听得出“说过了”和“同意了”不是一回事。可他等了几年都没等到省厅的位置,眼下这道门,他不想替自己关上。
程度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市局人员,压低了声音。
“人是谁?”
“到了会联系你。你只负责让她进去,其余的别问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车到山水庄园侧门时,林倩已经到了。她二十九岁,穿着深色风衣,长发盘在脑后,提着空文件袋。
高小琴降下车窗,把便笺递给她。
“位置和密码都在上面。手机留下,换辆车去。账本拿到以后不要翻,直接带回来。”
林倩看见纸上的保险柜编号,手指僵了一瞬。
“厂里已经贴了封条,我怎么进去?”
“程度会带你。你只说辨认山水集团的材料,其他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半小时后,林倩换乘的灰色轿车停在大风厂侧门。她下车时,仍只提着那个空文件袋。
程度在临时出入登记上写下“协助辨认涉险物品”,亲自带她越过警戒线。
旧财务室离一号车间不到百米,门上新贴的两道封条还盖着光明区的章。
负责登记的年轻民警看了一眼空着的手续编号。
“程局,市局要求进封存区必须有书面审批,这里没有手续编号。”
程度脸色一沉。
“分局这边由我负责,出了问题我承担。”
年轻民警没敢再拦,却趁两人走远,将登记页拍照发给了市局值班室。
他无权越过程度收回命令,只能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:外来人员没有审批编号,程局坚持带人去了旧财务室。
赵东来询问省厅指挥中心和现场带队人员,得到的回答全是没有这道命令。他这才拨通祁同伟的电话。
祁同伟还没来得及问现场,赵东来的电话先到了。
“祁厅长,有件事我要核实。省厅是不是要求程度带山水集团的人进大风厂旧财务室?”
祁同伟从椅子上坐直。
“我没有下过这个命令。”
赵东来的声音顿时冷了。
“那就出问题了。程度登记的是协助辨认物品,可他带进去的却是山水集团财务部副经理林倩。”
祁同伟猛地站了起来,椅背撞在文件柜上。
“赵东来,先关侧门。程度和他带进去的人,一个都不许离开现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