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听着赵瑞龙的质问,拇指在杯沿上停了下来。
“我没忘。”
“没忘,你就让赵东来关我的门?”
“那是大风厂的门,不是你的。”
电话那头静了两秒。
“同伟,我只让人拿一本账,没让程度把事情闹大。”
“他已经把你的高总写进记录了。封条真被撕开,他下一句就会说是我下的命令。”
祁同伟拿起笔,在现场报告上写下不予放行四个字。
“账还在,门也封着。你要认领,明天带手续去找审计组。”
赵瑞龙的呼吸沉了下去。
“你现在开始给我讲程序了?”
“我是在告诉你,今晚这条路走不通。”
“你真以为陆国梁回来,就能替你挡住过去那些事?”
祁同伟眼角抽了一下。
“这件事跟他无关。程度拿我的名字放人,我只能按住他。”
赵瑞龙冷笑一声。
“门可以封。等审计进去,你会知道自己拦下了什么。”
“审计查什么,不归公安决定。”
这一次,赵瑞龙没有再说话。
电话断掉后,祁同伟将私人手机翻扣在桌上。窗外已经泛白,他眼里全是血丝。
天亮时,光明峰工地仍听不见机器声。
十几辆混凝土车停在场外,司机蹲在路边抽烟。三百多名工人领不到进场单,只能围在临时板房前等消息。
施工总工守在浇筑区入口,图纸被风吹得哗哗响。钢筋模板昨夜已经验收,今天原定连续浇筑。混凝土一旦退回,后面的设备安装也得跟着推迟。
劳务队长被工人围在中间,嗓子已经解释哑了。
“不是不给钱,是账户暂时动不了!你们现在堵我,我也变不出工资来。”
李达康赶到时,项目负责人正对着电话赔笑。
看见市委一号车停下,他挂断电话迎上去。
“李书记,施工单位要求先结清上月进度款。城投的项目专户停止支付,银行也不接受新的付款申请。”
李达康扫过停在路边的车,脸色发沉。
一个年轻工人认出了他,隔着几个人喊了一声。
“李书记,项目部昨晚说不停工。我们到底能不能干活,工资还发不发?”
四周的议论声小了下去。
李达康没有让保安拦人,径直走到那名工人面前。
“核清的工资照发,今天该开的工也要开。谁拿查账当借口欠你们的钱,把名字报给市里工作组。”
年轻工人点了点头,脸上的怀疑却没有完全散去。
“常委会定的是光明峰不停工,谁让你们把工地停了?”
“没人下停工通知。可专户只剩二百多万,原来的支付复核又在丁副市长分管的项目指挥部。现在谁都不敢签。”
“没人签,你们就让几百号人站着?”
项目负责人低下头。
李达康转身上车,拨通陆国梁的工作电话。
陆国梁刚回到省政府,桌上还放着大风厂的情况简报。
“老领导,光明峰主体验收节点不能再拖。今天的混凝土浇不下去,前面做好的结构都要受影响。”
“真实工程量核完了吗?”
“首批已经核完,九千六百万。施工方要见到付款安排才肯进场。”
“那就付。”
李达康眉头反而皱得更紧。
“钱怎么走?旧专户已经停止支付,新账户没有省里的意见,城投不敢开。”
“项目继续,不等于原来的专户继续。”
陆国梁翻开光明峰处置表。
“旧账户只保留查询,停止新收付,原始流水交审计组。京州城投另开监管账户,市财政和城投双签,省审计只留查询权限。”
“新增贷款和来源明确的项目资金进新账户,核实一笔,支付一笔。谁还拿丁义珍留下的复核权限当挡箭牌,先撤谁的职。”
李达康看向车外等待的工人。
“京州负责决策,也承担后果。两个小时内,我把完整手续报到省里。”
“可以。别给我补漂亮材料,银行回单、工程量清单和工人工资表一起报。”
通话结束,李达康推门下车。
“通知城投董事会、财政局和开户行,现场开会。旧专户的网银权限、预留印鉴和未执行指令全部封存,新账户重新授权。”
市财政负责人赶到后,先把一张风险提示放在桌上。
“李书记,新账户能开,但不能再用新的财政担保替旧窟窿兜底。省里停的是新增担保,银行也要求京州出具书面责任意见。”
“谁说要拿财政兜底了?”
李达康接过风险提示,在责任人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。
“新账户只接已经批准的贷款和城投自有资金。真实工程量谁核,谁签字。工人工资从工资专户直接发到个人账户,不准再经过项目指挥部。”
开户行负责人立即核对资料。施工单位见手续齐全,开始安排混凝土车分批进场。
城投资金部主管许曼抱着电脑坐在最外侧。她二十九岁,白衬衣袖口挽到小臂,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。
许曼原本负责债券兑付。方庆被暂停接触账目后,她才接手光明峰专户。
旧专户的封存清单传到屏幕上时,她忽然举起手。
“李书记,新账户的资金计划不能按城投原来的日报做。”
城投负责人看向她,神色有些不耐。
“省里已经知道七个亿转出去了,现在说的是后续资金。”
“可日报里没把这七个亿减掉。”
许曼调出一张内部资金表。七亿元被列在其他应收款下面,备注是短期过桥,预计三日内回款。正因为这行数字,城投过去几个月一直把它算进光明峰可用资金。
李达康盯住填表日期。
“谁让你们这么记的?”
“方庆提交,项目指挥部复核。财务部有人提出过异议,后来这份表被设成固定模板,每天自动结转。”
许曼又点开城投电子归档里的两份委托付款确认函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那两家公司收到五点二亿和一点八亿以前,已经签好了下一笔付款确认函。”
两份确认函的制作时间都早于贷款到账,约定资金一到账,便分别以咨询服务费和土地保证金转入指定账户。真正的收款名称写在附件里,电子归档中却只剩同一个客户识别码。
市审计人员也核对编号,确认是城投留存副本,没有拆动封存原件。
板房里顿时没了声音。
李达康的目光停在那个识别码上。
“也就是说,这两家公司从一开始就只是过账用的?”
许曼点开最后一页,声音微微发紧。
“从文件时间看,是这样。七个亿到账之前,就已经有人替它安排好了下一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