祁同伟的声音落下,会议室里再没人翻动材料。
高育良盯着他,脸上那层冷意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你觉得,我今天走进来,是为了赵家?”
祁同伟喉结滚了一下,却没有躲开他的目光。
“我不知道,所以才问。”
这句话比刚才那声质问更重。
高育良的手指动了动,好一会儿,才拉开椅子坐下。他没看陆国梁,先拿起桌上那份调警审批。
“赵家的事,该查就查。你的签字,该负责就负责。我不保赵家,也不保你做过的错事。”
他把材料放回去,语气随之重了。
“但我不能看着你把几年的事一次全倒在这里,再由某一个人挑出几页,变成他手里的刀。”
陆国梁抬起眼皮。
“你说的某一个人,是我?”
高育良这才转过脸。
“这些材料里,有企业纠纷,有公安履职,也有干部之间的交往。你是省长,可以问项目,可以问工资,却不能由你决定哪一句话最后算什么性质。”
陆国梁没有动怒,只把面前的记录本合上了。
“我从头到尾没给祁同伟定性。但你不同。你是他的老师,又分管政法。山水集团和高小琴的事,你至少知道一部分。真要讲回避,先该讲你。”
屋里几个人同时看向高育良。
高育良的嘴角绷了起来。
“我可以回避祁同伟个人的处理意见,也可以不接触涉及高小琴的具体材料。但我不会因此退出整个政法系统干部议题的讨论。”
“没人要你交政法口。”
“现在没有,不代表下一步没有。”
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,谁也没有让。
高育良把那份调警审批往桌中间一放。
“祁同伟是省公安厅长。他的调警、干部使用和对下级的指令,不能因为和一个项目有关,就全装进省政府的文件柜。否则今天是查山水集团,明天是不是连政法口调谁、用谁,也要先问省长?”
一名组织部门干部抬头看了看,又把目光收回记录纸上。高育良这句话说的不只是祁同伟,而是陆国梁回汉东后会把手伸到哪里。
陆国梁手掌压着记录本,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封面。
“那就更不能只由政法口自己核。学生是你的,干部是你分管的,出了问题还是你的人关起门来分轻重,这不叫权力边界。”
高育良眼底闪过一丝怒意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关门自查?”
“那就当着三方把话说清。”
陆国梁身体微微前倾。
“原件当场编号封存,由联合核对组统一保管,谁都不得私下带走。项目问题由政府方面核实,干部问题由有权部门处理,公安内部履职另行复核。各方按权限看各自的部分,谁想跨过去,先留下签字。”
高育良没立即反对。这个方案切掉了陆国梁单独拿材料的可能,也把他自己挡在祁同伟的具体处理之外。
主持核对的纪检干部清了清嗓子。
“高书记的程序意见,我们记录。今天的说明是否继续,由联合核对组按原批复执行。至于材料定性,任何一方都不能单独做。”
高育良转着手里的笔,没有表态。
祁同伟却从那摞材料下面抽出三份完全相同的移交清单。
“我有个要求。”
他刚才一直听着两个老领导谈权限、谈回避、谈谁的手伸得更长,却没有人问他愿意把材料交给谁。换成过去,他会等老师给一个最稳妥的答案。可今天他偏偏不想再等。
他把三份清单分别放到纪检、组织部门和省政府代表面前。
“原件逐项编号封存。谁因为什么事调阅,看了哪几页,复印给了谁,全部留名。我说的每一句话,谈话结束后由我自己签字。”
他顿了顿,眼里的血丝比刚进门时更重。
“我不把材料留给老师私下处理,也不单独交给老领导。该我负的责任,我认。但谁想拿这些东西让我替他站队,那也不行。”
高育良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陆国梁看了祁同伟几秒,伸手将自己面前的那份清单推给主持人。
“省政府只调阅涉及项目和资金的部分,其他内容我不看。”
这一退,反而让高育良的脸色更难看了。陆国梁主动把边界划清,他若再坚持叫停,就不再是保程序,而是拦祁同伟开口。
高育良沉默了一会儿,终于放下笔。
“说明可以继续。但我要求,今天所有原始材料不得进入任何项目专班,调阅范围每次书面报备。”
主持人看向其他两方代表。几人交换意见后,将这条写进当场纪要。
纪要送到面前时,高育良没有立即签字。他把“回避祁同伟所涉政法系统相关议题”一句圈了起来,当场改成“回避祁同伟个人处理及高小琴相关材料”。
“边界要写清,不能今天回避一个人,明天就把我从所有干部议题里排除。”
陆国梁看完修改,没有反对。高育良这才落笔。他今天退出了祁同伟的具体处理,却没让陆国梁借势把手伸进整个政法口。
祁同伟重新坐直,把下一份调警记录摊开。
高育良起身时,没再叫他出去。
走到门口,他忽然停下。
“同伟,我刚才叫停,是不想让人把你的话挑着用。现在程序写清了,你把该说的说完。至于说完以后还剩下什么,要看你自己。”
祁同伟望着他的背影,没有回答。
门关上后,陆国梁才看向那页新记录。
“继续吧。”
高育良走出楼道,秘书快步迎了上来。他没问会议结果,只将手机递了过去。
“高书记,京都那边刚来的消息。有人递了一份材料,说陆省长回汉东后,正在用旧部接管项目、干部和政法系统。”
高育良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“还有一页,列的是陆省长回汉东后提过的干部。”秘书压低声音,“没有写谁违规,只把他们过去的交集全部画成了线。十一人的履历里,没有列出一处违法事实。”
“什么时候递的?”
“昨天已经登记,今天才把消息传回来。材料不是只告陆省长,还说汉东这些年的干部关系已经被他重新串了起来。”
高育良接过手机,没有急着给任何人打电话。
“把接收时间和转达渠道记清,完整材料打印登记后送沙书记办公室。不要先去问名单上的人。”
“材料里都写了谁?”
秘书把手机里的名单翻到第一页。
李达康、高育良、祁同伟、姚远山,以及七名分散在汉东各地的现任干部,全被列在陆国梁的名字下面。
高育良盯着那一串名字,终于明白对方想逼谁先和陆国梁翻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