材料送到省委办公楼后,沙瑞金让高育良也过来一趟。
高育良没有给陆国梁打电话,进门后,只示意秘书留在外面。
举报正文不长,后面那张关系图却画得很密。
李达康后面写着金山修路,姚远山后面写着吕州旧案,祁同伟后面则列了那份改变他仕途的批示。轮到高育良,材料用了八个字。
由学入仕,亲手提拔。
没有一句是假话,可拼在一起,味道全变了。
高育良看着自己的名字,心里没有愤怒,反而生出一阵寒意。写材料的人很懂汉东,知道哪段旧情最容易被解释成私心,也知道谁最怕被别人看成陆国梁的人。
沙瑞金桌上的茶已经凉了。
他没有先看那些带着情绪的指控,而是把十一人的履历一张张摊开。
材料说陆国梁借项目共管排挤民营企业,又准备把旧部安插进金融风险处置组和省属企业考核组。两项干部调整还在征求意见,名字却已经写进了举报信。
这说明递材料的人不只盯着陆国梁,还能听见省委大楼里的风声。
高育良端着茶杯,一直没有替陆国梁解释。
他心里明白,此刻替陆国梁说一句,明天就会被写成旧部互保。可若什么都不说,暂停的人事安排便能给他换来一段腾挪的时间。
沙瑞金抬起头。
“你也在名单上,怎么看?”
“旧部这个说法太重,私人班底更没有事实依据。”
高育良顿了顿,把茶杯放回桌上。
“但这些人和国梁同志共过事,也是事实。现在硬说彼此毫无关系,同样站不住。”
“所以你不替他澄清?”
“我说了不算,陆国梁自己说也不算。该由程序说。”
沙瑞金看了他几秒,伸手按下内线。
“请陆省长过来。再通知组织部,两项干部调整暂缓,不撤回,不上会,等关系核验清楚再说。”
组织部长接到指示时怔了一下。两个人选的考察和意见征求都已走到最后一步。
如今突然踩下刹车,外面不会只问程序,一定会问是谁先失了沙瑞金的信任。
高育良眼神微动,却没有开口。
暂停的两个岗位,一个涉及金融风险处置,一个涉及省属企业考核,都能碰到项目和资金。只要人事安排停住,陆国梁刚搭起来的共管机制就会慢半拍。
而政法系统的干部调整,不在这两项里面。
陆国梁进门后,沙瑞金把材料推了过去。
“京都已经登记。内容没有结论,但上面要求汉东先把情况说清楚。”
陆国梁站着看完第一页,没有去翻举报人的落款。
“这两项人事暂停了?”
“刚停。”
沙瑞金看着他。
“你有意见,可以现在提。”
“该停。”
陆国梁拉开椅子坐下,神色没有半点松动。
“只停干部调整还不够。金融风险处置组、省属企业评审组、项目共管临时席位,凡是过去直接在我手下工作过的,今天全部退出。”
高育良眉峰一抬。
“全部退出,几个项目的评审会就开不成了。”
“开不成就延期。”
陆国梁翻到名单第二页,指尖点在姚远山的名字上。
“姚远山也撤。他有没有问题,不能由我替他证明。留下来,别人会说我用旧部。撤下去,谁再说我借他控制评审,就得先拿出事实。”
“你这一撤,代价最后还是汉东承担。”
“戴着私人班底的帽子继续开会,代价更大。”
陆国梁转头看向高育良。
“不过关系核验不能只核我这一边。参加临时评审、干部酝酿和项目协调的人,都把直接上下级、师生、亲属和重大利益往来申报清楚。”
陆国梁合上材料。
“谁主张避嫌,谁先把自己的名单放上桌。”
高育良握着杯盖的手停了一下。
陆国梁这一退,是把门槛抬到了所有人面前。政法口多年形成的师生、同事和上下级关系,一旦照同样标准申报,也不可能干干净净。
“政法干部有独立程序。”
高育良声音不高,态度却很硬。
“可以申报,但不能借一次举报,把政法系统的人事权装进项目核验。”
“我同意。”
陆国梁回答得很快。
“组织部门统一收表,各管各的程序。可谁也别再拿情况特殊四个字,把自己的关系藏起来。”
沙瑞金拿起笔,在材料首页写下三行字。
暂缓两项人事调整,复核项目共管程序,所有临时岗位统一申报关系。
写完,他把笔帽扣上。
“这件事不定调,不压下,也不许借机清理谁。国梁同志,你主动撤人,我同意。育良同志,政法口按独立程序走,我也同意。但申报标准必须一致,谁都不能例外。”
高育良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替陆国梁洗掉旧部两个字,却守住了政法系统的人事边界。陆国梁也没有逼他表态,拿起材料起身便走。
走到门口,陆国梁停了一步。
“沙书记,名单传回来之前,两项人事还在小范围征求意见。知道具体名字的人不多。”
沙瑞金眼神沉了沉。
“先查材料流转,不查举报人。”
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”
决定正式发出后,姚远山和另外三名临时评审先后接到退出通知。有人把电话打到陆国梁办公室,想问这是暂时避嫌,还是彻底换人。
陆国梁一个都没接,只让魏建成转告,岗位可以换,核验标准不能换。要说明情况,直接向组织部门写,别来找他要口头承诺。
组织部门把核验告知和关系申报通知送到京州市委时,李达康看见举报名单上自己排在第一位,当场把文件拍在桌上。
“谁是谁的旧部?我在京州干的每一件事,签的是我李达康的名字!”
秘书站在桌前没敢接话。
李达康来回走了两步,怒气没有消,脑子却先冷了下来。
“省里撤了哪些人?”
“姚远山和另外三名临时评审都退出了。两个干部岗位暂停,原定的项目评审也顺延。”
李达康猛地停住脚步。
“陆国梁这是把刀递回去了。通知京州参加省里临时组的人,今晚把关系申报填全。谁敢藏一笔,我先撤谁!”
秘书刚应下,桌上的红色电话响了。
李达康接起来,只听了几句,脸色便慢慢沉了下来。
电话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。上级针对前期数份反映材料派出的核验工作组已经抵达京州,第一场谈话名单上,排在最前面的正是陆国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