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免礼。” 萧景煜抬手虚扶了一下,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和,“孤常听佟大人提起苏氏少东家,说你经商有道,今日一见,果然名不虚传。”
“殿下谬赞。”顾瑾妤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受宠若惊,“民女不过是做些寻常买卖,讨口饭吃罢了。”
她答得滴水不漏,既不居功,也不刻意谦卑,分寸拿捏得极好。
萧景煜心里更添了几分赞许。
他原本还想着,佟守成办事不力,连个商户女子都摆不平,如今看来,哪里是佟守成太弱,是这女子着实不简单,有胆识,有谋略,还懂进退。
若是能把她招揽到东宫麾下,别说漕运的好处,就连江南的茶务、布庄,甚至是盐务,都能借着苏氏的路子铺展开。
东宫这些年,看似风光,实则手头并不宽裕,要是有苏氏这棵摇钱树……
他目光在顾瑾妤身上转了一圈,心里暗暗盘算。
这般人物,只做个商户太可惜了。
若是纳进东宫,封个侧妃,既能得了她这个人,又能将苏氏商号牢牢握在手里,倒是一举两得。
他贵为储君,一个商户女子能入东宫,在旁人看来已是天大的恩宠,想来她断没有拒绝的道理。
心里转着念头,面上却半点不露,只笑着道:“少东家过谦了,待会儿中秋家宴,少东家也在吧?孤倒想听听,少东家对江南茶务还有什么高见。”
“民女定当陪侍。”顾瑾妤微微垂首,应得得体。
萧景煜点点头,也不多留,便带着人往前走。
错身而过的瞬间,他目光不经意扫过顾瑾妤身侧的汤蕾。
那女子一身利落的短打劲装,眉眼英气,腰间别着柄短匕首,站得笔直,眼神清亮又警惕,正牢牢盯着他的动向,半点没有寻常侍女的怯懦。
瞧这模样,竟是会武的。
萧景煜心里微微一动,这侍女倒是有几分意思,看着精明又利落,和她主子一样,都不是寻常角色。
他多扫了一眼,将这张脸记在了心里,才迈步往前走了。
直到太子的身影转过廊柱,脚步声远了,汤蕾才暗暗松了口气,低声道:“小姐,太子突然跟您说这些……怕是没安好心。”
佟守成是太子的人,小姐刚坏了佟家的私盐生意,太子不怪罪反倒和颜悦色,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顾瑾妤看着廊柱的方向,眸色沉沉。
她当然知道没安好心,怕不是在打什么歪主意呢!
“无妨。”她收回目光,语气平淡,“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先去偏殿。”
说罢,她率先迈步往前走去。
沙溪跟在最后面,走了两步,终究忍不住,微微侧过头,飞快地往汤洲的方向瞥了一眼。
刚巧汤洲也正望着她们这边,四目相对,只有一瞬。
沙溪像被烫到似的,立刻转回头,脸颊腾地一下热了。
她埋着头,快步跟上前面的汤蕾,心脏咚咚跳得厉害,连指尖都有点发麻。
汤洲站在原地,看着那小丫头落荒而逃似的背影,发顶的绒球晃得飞快,忍不住勾了勾唇角。
还说胆子小,偷看人倒是挺快。
…
朱红宫墙夹着长巷,砖缝里浸着秋阳的暖意,风卷着御花园的桂香飘过来,甜得发腻。
顾瑾妤披着素色披风,面纱垂到颔下,正带着汤蕾、沙溪往太和殿侧的宴会场走。
刚转过拐角,便见廊下立着个水红色身影,鬓边簪着朵新鲜的金桂,正是温灵萱。
温灵萱一眼瞧见她,立刻提着裙摆迎上来,眉眼间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:“可算等着你了。今早收到你差人捎的信,说要提前入宫,我想着你头一回进御前,宫里规矩又繁,怕你生疏碰壁,索性也递了牌子进来,在这巷口等了有半刻钟了。”
顾瑾妤眼底漾起一点暖意,微微福身,声音隔着面纱传出来,温温的:“劳温小姐挂心,没什么事,都办妥了。”
她没细说面圣的详情,献药、求旨和离这些事,都暂且按下。
温灵萱素来通透有分寸,知道宫闱之事多有忌讳,人家愿意说自然会说,不愿说也不必追根究底,平白给人添负担,便也不多问,只松了口气。
“那就好。” 她挽住顾瑾妤的胳膊,声音放轻,“离宫宴开席还有一个多时辰呢,偏殿此刻都挤满了各府的命妇、姑娘,见了面少不得寒暄应酬,问东问西的,烦得很。我知道一处僻静地方,御花园东南角的桂香坞,这会儿金桂全开了,香得很,平日没什么人去。咱们去那儿坐坐,躲躲清净,等时辰差不多了再过去?”
顾瑾妤本就不爱应付场面,闻言便点了头:“好,听温小姐安排。”
两人并肩往御花园走,汤蕾与沙溪静静跟在身后。
沙溪头一回进皇宫御花园,眼睛都不够用,朱红廊柱、鎏金亭角、满树金桂,样样都新鲜,却又不敢明目张胆看,只敢用余光飞快扫过,指尖紧紧攥着汤蕾的衣袖,一副怯生生的模样。
路上温灵萱低声跟她提点宫宴的分寸:“待会儿入席,你是商户身份,排在东偏殿的次席,离主位远,倒也自在,只是席间各府的人都有,难免有人好奇问东问西,你不愿答的便笑笑带过,没人能说什么,佟家的人今日也在,你留神些便是。”
她话说得周到,既提点了规矩,又不显得说教,让人听着舒服。
顾瑾妤微微颔首:“多谢灵萱提点,我省得。”
进了御花园,没走多远便闻见浓郁的桂香,风一吹,细碎的金花瓣簌簌落下,铺了一地碎金。
刚转过月洞门,便见前面小径上过来一队仪仗。
两个宫女提着素纱宫灯走在前头,后面跟着个穿石青色团花宫装的妇人,鬓边簪着银鎏金镶珠簪,神色温婉沉静,瞧着约莫四十上下,周身气度雍容却不张扬。
“是静妃娘娘。” 温灵萱连忙拉了顾瑾妤一下,退到路边躬身行礼,声音轻柔端方,“臣女温灵萱,见过静妃娘娘。”
顾瑾妤也跟着敛衽福身,垂着眼,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,只露一截白皙的下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