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妃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来,语气温和得像秋日的风:“是灵萱啊,今儿怎么来得这么早?”
她是先帝时入的宫,当今圣上登基后尊为静妃,素来不爱管事,也不涉朝堂党争,常年居于永和宫,只在年节宴会上才出来走动。
安远侯夫人与她有旧,温灵萱自小常入宫,倒也熟稔。
“回娘娘,臣女陪朋友过来逛逛,怕人多嘈杂,便来得早了些。” 温灵萱笑着侧身,轻声介绍,“这位是苏氏少东家,今儿奉旨入宫赴宴。”
“苏氏少东家?”
静妃的目光落在顾瑾妤身上,带着几分讶异。
她久居深宫,也听宫人们提起过江南苏氏,茶货、绸缎都做得精细,连宫里的贡茶都有苏氏的份额,只当是哪家老商号的掌柜在打理,没想到少东家竟是个年轻女子。
她微微颔首,语气柔和:“起来吧。早听说苏氏商号往来南北,茶货漕运都有声色,没想到掌家的竟是位姑娘家,倒是难得。”
顾瑾妤起身,垂手立着,声音清和:“娘娘谬赞,民女不过是承了家母留下的基业,底下掌柜、伙计们帮衬着,一步步稳着走罢了。”
“一个女子掌着这么大的家业,天南地北地跑,不容易吧?” 静妃又问,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。
她见惯了深宅里依附夫家的女子,猛然见这样独当一面的商户女子,倒觉得新鲜又佩服。
“回娘娘,辛苦是有的。” 顾瑾妤答得平实,“市井营生,要应付漕帮、官府,要管账、验货,桩桩件件都得留心。但好在不用拘着内宅的规矩,来去自在,倒也甘之如饴。”
静妃闻言,微微点了点头,眼里笑意深了些。
这话倒对她的脾性。
宫里的女子,哪个不是困在四方墙里,看着尊荣,实则半点由不得自己。
她素来不爱争宠斗艳,只守着自己的永和宫过日子,最懂这份自在的难得。
眼前这姑娘看着沉静,说话也不卑不亢,没有半分商户的市侩气,反倒透着几分通透,倒和自己有几分投契。
“倒也是。” 静妃轻轻叹道,“深宅有深宅的安稳,市井有市井的自在。各有各的难处,也各有各的好处。你一个姑娘家,能把生意做遍南北,还能守着这份心性,倒是比许多世家子弟都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补了句:“宫里今年的贡茶,就是你们家的吧?雨前龙井,香气倒是正。”
“是民女家里的茶,娘娘觉得合口,是民女的荣幸。” 顾瑾妤微微福身,应答得得体又从容。
静妃看着她,越看越觉得顺眼。
宫里宫外的女子,见了她要么谄媚讨好,要么拘谨害怕,这姑娘戴着面纱,看不清容貌,可言行举止端方沉静,不卑不亢,实在难得。
她本还想再说两句,奈何走了半日腰有些酸,便笑着道:“行了,你们逛吧。这桂花开得正好,多闻闻也醒神。我走乏了,先回宫了。”
“恭送娘娘。” 温灵萱与顾瑾妤一同躬身行礼。
静妃的仪仗缓缓走远,转过月洞门,消失在桂树深处。
温灵萱直起身,指尖轻轻掸掉衣襟上落的桂花,小声笑道:“静妃娘娘素来性子淡,不爱搭理人,今儿倒和你说了这许多话,看来她是真欣赏你。”
顾瑾妤轻轻摇头:“不过是娘娘宽厚罢了。”
“可不是宽厚。” 温灵萱挽着她往桂雨亭走,语气带着几分通透,“静妃娘娘眼里最揉不得沙子,庸庸碌碌的人,她半分眼神都不给,她肯跟你说这许多,是真觉得你投契。”
顾瑾妤没接话,只微微抬眼,转头对温灵萱浅浅一笑:“你说的亭子就在前面吗?去坐坐吧。”
风卷着桂花簌簌落下,将细碎的心事,轻轻掩在了满地碎金之下。
....
偏殿里焚着清甜的百合香,鎏金鹤嘴炉里的烟细细袅袅,缠在雕花梁下。
秋日的晨光透过菱花窗格晒进来,落在一地的绫罗裙摆上,斑斓得像幅画。各
府的命妇、闺秀们三三两两地聚着,手里捏着粉彩茶盏,说着家常闲话,衣香鬓影,语声细软,处处都是节庆前的和乐气象。
“纪将军夫人到 ——”
门口内侍一声唱喏,殿内的话音都稍稍停了停。
徐雪提着石榴红撒花罗裙的裙摆,款款走进来。
身上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料子,风一吹裙摆漾开细碎的花影,头上压着宝华楼新打的赤金点翠头面,正中央一颗鸽子蛋大的东珠,衬得她容光焕发。
她脸上带着得体的笑,眼尾微微上挑,一进来便对着殿内众人团团福了福,声音柔婉又明亮:“各位夫人安好,各位姑娘安好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还礼。
有那爱奉承的,早已笑着迎上去:“徐夫人今儿可真精神,这头面看着就贵气,定是宝华楼的新样子吧?”
“夫人好眼力。” 徐雪抬手轻轻抚了抚鬓边的点翠步摇,唇角压着得意,“是将军特意差人去宝华楼定的,说中秋宫宴,不能失了体面。”
她周旋在人群里,一口一个将军,一口一个母亲,话里话外都透着自己是纪家明媒正娶的妻子、元阳侯府的嫡女,排场体面样样不缺。
正说着,旁边一位旁支的诰命夫人抿了口茶,笑着搭话:“说起来,上回元阳侯府的赏菊宴,我原想着去开开眼,后来家里有事竟耽搁了。听说那日侯府热闹得很,还闹了点小插曲?”
她话音刚落,旁边另一位夫人便低低笑了一声:“可不是插曲嘛。我听去了的姊妹说,那日元阳侯夫人当场就说,这位徐夫人是外室女,算不得正经侯府的姑娘。当时闹得呀,满座都尴尬。”
这话像颗小石子,投进人群里,漾开圈圈窃窃的笑意。
徐雪脸上的笑猛地一僵,指尖攥紧了手里的绣帕。
她最恨别人说她是外室女,如今当着这么多京中命妇的面被人提起,脸上火辣辣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