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慢些。”周氏侧头跟她说话,声音放得很轻,“这寺里的观音最灵,你小时候,我还带你来过,那时候你才这么点高,”
她伸手比了比自己膝盖,“抱着你上香,你还伸手去抓香炉里的香灰,烫了手,哭了小半个时辰,哄都哄不好。”
沙溪抿着嘴笑,嘴角浅浅的梨涡露出来。
她不记得了,可听周氏这么说,心里就软乎乎的,像揣了块刚蒸好的桂花糕,甜得发暖。
进了大雄宝殿,香烟缭绕,佛像垂着眼,慈悲地看着殿里的人。
周氏亲手取了三炷香,就着烛火点了,递了三炷给沙溪。
沙溪接过,举到眉心,学着周氏的样子,躬身三拜。
她闭着眼,在心里轻轻说。
愿少东家平安顺遂。
愿母亲身体康健。
愿往后……都能好好的。
香灰簌簌落下来,落在她手背上,温温的。
拜完佛,周氏又领着她去侧边的求签处,摇出来的是支上上签,签文写着“骨肉重逢,后福绵长”。
解签的和尚捻着胡须笑,说夫人好福气,失散的骨肉重聚,往后都是好日子。
周氏听得眼眶都红了,连忙谢了和尚,又到流通处请了个平安符,朱砂画的符,缝在黄缎子里,还绣着小小的莲花。
她走到沙溪面前,亲手给她系在脖子上,指尖轻轻碰到沙溪的脖颈,有点抖。
“戴着,保平安的。”她轻声说,像怕惊着她。
沙溪点点头,手按在胸口的平安符上,布面带着阳光的温度,烫得人心尖发颤。
两人转身要走,刚到殿门口,迎面进来一个人。
石榴红的织金襦裙,鬓边簪着赤金步摇,脸上还带着点未褪尽的怒意,正是徐雪。
徐雪近日里诸事不顺。
和离圣旨下来,顾瑾妤风风光光出了将军府,她反倒挨了两巴掌,脸颊到现在还隐隐作痛。
纪阳文总往城西跑,夜不归宿,问起来就说军务忙。
侯府那边周氏更是冷淡,连她上门请安都推说身子不适不见。
她心里憋得慌,听说香积寺的观音灵,便带着丫鬟来上香,想求求子嗣,求求姻缘,也好拴住纪阳文的心。
刚跨进殿门,她一眼就看见了周氏,还有周氏身边站着的姑娘。
水绿软烟罗的襦裙,眉眼弯弯,鼻梁小巧,眼尾微微下垂的弧度,跟周氏年轻时候的画像,一模一样。
徐雪的脚步猛地顿住,手里的香差点掉在地上。
这是谁?
她宫宴上远远见过一眼,是苏氏少东家身边的丫鬟!
怎么会和周氏在一起?还牵着手?
周氏也看见她了,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,她不动声色地把沙溪往身后拉了拉,挡了小半。
“母亲。”徐雪定了定神,上前福了福身,语气带着几分试探,“您怎么也来了?”
“我来上香,还要先禀过你?”周氏语气淡淡的,没什么温度,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。
徐雪的目光绕过周氏,黏在沙溪脸上,上下打量,心里翻来覆去地转。
徐莺莺!
她心里一慌,当年她是派人去泉丘村抓过那丫头,可后来听说那丫头跑了,荒山野岭的,她以为早死在外头了。怎么可能好好地站在这儿?还找着了周氏?
她强扯出一抹笑,往前走了半步:“这姑娘是谁,瞧着眼生得很,倒像在哪儿见过似的。”
沙溪躲在周氏身后,手紧紧攥着周氏的衣角。
就是她。
当年把她从草堆里拖出来的女人。
她心里还是怕,指尖都凉了,可靠着周氏的后背,又觉得有了底气,她咬了咬唇,没说话,只往周氏身后又缩了缩。
“见过世面的人,自然看谁都面善。”周氏冷冷截了话,侧身护着沙溪,“我们还要去后院看看,你自便吧。”
说罢,牵着沙溪的手,转身就走,脚步稳稳的,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。
徐雪站在原地,看着两人的背影,手指紧紧攥着绣帕,指节都泛了白。
一定有问题。
她转头对身边的丫鬟使了个眼色,声音压得极低:“去,跟着她们。”
丫鬟应了声,悄悄跟了上去。
徐雪立在大殿门口,香也忘了烧,只觉得心口一阵阵发沉。
徐莺莺回来了……那她这侯府嫡女的位置,还坐得稳吗?
她越想越慌,指甲深深掐进掌心,疼都没察觉,香烟缭绕着飘过来,呛得她眼睛发涩。
日头沉到山后头的时候,沙溪跟着周氏的轿子回了新宅门口。
顾瑾妤正站在二门的廊下等着,见她们回来,上前一步:“侯夫人。”
周氏拉着沙溪的手,脸上带着笑意:“劳少东家等了,今日劳你借孩子给我一天,我心里舒坦得很。”
“侯夫人客气了。”顾瑾妤瞥了眼沙溪,见她脖子上系着明黄的平安符,嘴角微微弯了弯,“往后日子长着呢,有的是时候。”
周氏点点头,又叮嘱了沙溪几句“好好吃饭、别着凉”,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轿子,蓝呢轿子晃悠悠地走了,转过巷口不见了。
“小姐。”沙溪转过身,手还摸着脖子上的平安符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高兴了?”顾瑾妤笑着问。
沙溪用力点头,嘴角的梨涡深深的。
两人正说着,汤蕾从外面进来,脚步匆匆。
“小姐,都安排妥了,去通州的人已经快马走了,码头张掌柜那边也传了话,说都记下了。”
顾瑾妤点点头。
夜色渐渐漫上来,一弯新月挂在天上,洒下清辉。
通州东湾港静悄悄的,三艘苏氏的茶船泊在港内,桅杆高高竖着,船帆收得整整齐齐。
船上没有一星灯火,只有两个守船的伙计坐在船尾,低声说着话,声音顺着风飘出很远。
岸边的芦苇荡里,黑黢黢的一片,几双眼睛正盯着船上的动静,像蛰伏的狼。
佟守成蹲在芦苇丛里,嘴里叼着半截苇秆,盯着船尾那点微弱的火星——是伙计在抽烟。
他等那点火星灭了,看着两个伙计打了个哈欠,钻进了舱房。
他挥了挥手。
几个黑影拎着油桶,猫着腰,踩着软泥,悄悄往船边摸过去。
风一吹,芦苇哗哗地响,盖住了细碎的脚步声。
夜色浓得像墨,无声地往船上压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