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守成扒着船舷翻上甲板时,指尖蹭了满掌的桐油,黏腻冰凉,像攥了把湿泥。
甲板上空荡荡的,只有船尾舱窗漏出一星昏黄的光,鼾声隔着木板传出来,闷沉沉的,带着点困倦的调子。
他回头打了个手势,四个拎着油桶的水匪猫着腰鱼贯而上,脚步轻得像夜行的猫,踩在旧木板上没半点声响。
佟守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。
果然是跑生意的软脚虾,守船跟守自家柴房似的,半分防备都没有。
这三船龙井烧干净,他倒要看看苏氏要怎么办。
他侧身让开两个水匪往货舱摸去,油桶盖子已经掀开,刺鼻的桐油味顺着风散开,呛得人鼻尖发皱。
自己则攥着火折子往船尾走,火折子的火苗在风里晃了晃,映得他眼里的狠意忽明忽暗。
先点了这两个睡死的伙计,再回头点货舱,连船带货烧个精光,就算官府来了,也只剩一堆黑炭,查无对证。
他刚抬手要推舱门,就听见货舱方向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佟守成手一顿,火折子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木板盖板掀开的哗啦声,数盏灯笼同时从货舱里亮起来,暖黄的光一下子泼满甲板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不好!中计了!”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,失声喊出来。
话音没落,十几条玄色身影已经从货舱里跃出来,个个短打劲装,手里握着短刀,刀光在夜里淬着寒。
当先的正是影火,单刀斜提,刀面映着灯笼光,亮得晃眼:“佟大人,我们少东家备了薄酒,等你许久了。”
佟守成往后猛退一步,手背重重撞在船舷木柱上,硌得生疼。
他余光扫向岸边的芦苇荡,黑黢黢的半点动静都没有,佟守文还在那边接应,怎么半点声息都没有?
岸边的芦苇丛里,佟守文早僵成了半截木头。
他本来攥着短刀蹲在苇丛深处,等着船上火起就接应人。
忽然看见船上灯笼全亮,他心里咯噔一下,刚要张嘴喊“撤”,后腰就顶上了个硬邦邦的东西,冰凉的触感顺着脊梁骨往上爬。
“别动。”
身后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。
佟守文浑身一麻,举在半空的手慢慢举起来。
两个玄色身影从苇秆间钻出来,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,反手一拧,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,差点跪下去。
他眼睁睁看着船上刀光翻飞,嘴里发苦,腿肚子都在转筋。
船上已经斗作一团。
水匪都是水上讨生活的亡命徒,挥舞着短刀乱劈乱砍,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,可哪里是训练有素的暗卫对手。
影火的刀快得像影子,只一闪就削断了身前水匪的刀把,顺势一脚踹在他心口,那人闷哼一声倒在甲板上,滚了两滚就不动了。
佟守成知道今天栽了。
他咬着牙,虚晃一刀逼退身前的暗卫,转身就往船舷跑。
影火在后面紧追,刀风直逼后心,带着锐响。
佟守成听着风声,猛地往侧边一扑,肩膀还是被划开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渗出来,浸湿了玄色的衣料,凉飕飕的。
他顾不上疼,手扒着船舷纵身就往河里跳。
“扑通”一声,水花炸开。
夜里的河水凉得刺骨,像无数根针往骨头里扎。
他憋着气往水底扎,拼命往芦苇荡深处游,连头都不敢回。
影火追到船舷边,看着水面上扩散开的涟漪,皱了皱眉。
“影火哥,追吗?”旁边的暗卫按刀问。
“不用。”影火收了单刀,“少东家吩咐过,首要保船,跑了一个佟守成不打紧,还有个活口在呢。”
他转头看向船尾,两个暗卫正押着佟守文过来,那人脸白得像纸,浑身抖得像筛糠,连站都站不稳。
甲板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水匪,还有两个被捆着的,疼得哼哼唧唧。
半桶桐油翻在甲板上,油味刺鼻,好在火折子没点着,茶货都好好堆在货舱里,分毫未损。
“把人看好,船守好。”影火吩咐道,“天一亮就押送京城,交刑部衙门,顺便给少东家递信。”
夜风卷过芦苇荡,哗哗的声响盖过了细碎的呻吟,水面慢慢平复,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次日清晨,顾宅浸在秋阳里,院中的金桂落了一地碎瓣,风一吹就打着旋飘,落在石桌上的粥碗边。
顾瑾妤坐在石凳上,手里端着碗莲子粥,慢慢舀着喝,桌上摆着一碟酱萝卜、一碟桂花蒸糕,晨露顺着桂花瓣滴下来,在石桌上洇出小小的湿痕。
汤蕾快步从二门进来,脚步带着点急,脸上却噙着笑:“小姐,成了。”
顾瑾妤舀粥的手顿了顿,抬眼:“人都如何?”
“佟守文和四个活的水匪都拿住了,正往刑部送,佟守成跳河跑了,影火说夜里水凉视线差,没追上。”
汤蕾站在桌边,压着声音禀报,“船没事,就泼了半桶桐油,货都完好。”
顾瑾妤点点头,把粥碗放下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。
意料之中。
佟守成被逼到绝路,手段也就这么些,烧船断商路,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招数,他以为她毫无防备,其实魏廷钧的提醒一到,她就布好了网。
“跑了便跑了。”她语气平淡,“抓了佟守文,就够刑部忙些时日,有他在诏狱里咬着,佟守成就算跑出去,也蹦跶不了多高。”
她顿了顿,又吩咐:“去跟季孤鸿说,码头的船期恢复正常,各商铺、茶铺都警醒些,生面孔多留意,佟守成吃了亏,指不定还会出什么幺蛾子。”
“是。”汤蕾应着,又补了句,“今早朝房里都传开了,刑部尚书天不亮就递了折子,陛下龙颜大怒,说要彻查私盐案的涉事官员,魏大人一上朝就请了旨,着三司会审,连吏部都扯上了,要查历任漕运官员的账目。”
顾瑾妤没接话,只抬眼望向院外的天空。
天很蓝,云很淡,一行大雁往南飞去,排着整齐的人字。
她知道,魏廷钧等着这个机会很久了,佟氏兄弟经营十余年,上上下下牵扯的官员像一张网,正好借着烧船、私盐两桩事,连根拔起,这盘棋,从她在御书房递上证据的那天起,就已经落了子。
下游二十里的野渡头,芦苇长得比人高。
佟守成从水里爬上来,瘫在泥地里,大口大口地喘气,肺里吸进的都是冰冷的水汽,疼得像刀割,肩膀上的伤口泡了水,血顺着胳膊往下流,滴在泥地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
他趴在泥里咳了半天,才挣扎着坐起来,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,眼里淬着毒。
顾瑾妤。
他咬着牙,把这三个字念得粉碎。
他没想到,一个商户女子,心思竟这么深,早早就布了埋伏等着他。
佟守文栽了,私盐线彻底断了,京城是回不去了,可他不会就这么算了。
他撑着泥地站起来,踉跄着往芦苇深处走,身上的水往下滴,在身后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泥脚印,带着血。
君子报仇,十年不晚。
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苇荡里,风一吹,芦苇合上,像是什么都没走过。
院子里,沙溪提着个小竹篮走过来,篮里放着刚绣好的一方素帕,针脚还带着点生涩,上面绣了小小的一朵金桂。
“小姐,你看我绣的。”她走到石桌旁,有点不好意思地递过去,“想着给你擦手用。”
顾瑾妤接过来,指尖摸着上面的绣纹,软软的,带着丝线的光泽。
“很好。”她弯了弯眼角,把帕子收进袖里。
沙溪开心地笑了,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。
风卷着桂花香飘过来,满院都是甜暖的气息,谁也没说夜里的风波,谁也没提暗处的刀光。
日子看起来,安稳得像这满院的秋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