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三点,陆远来到城东老纺织厂。
生锈的铁门只剩下一扇,另一扇倒在院墙边,已经被荒草盖住了大半。
门口的牌子褪了色,“沧澜县第一纺织厂”几个大字,只剩下模糊的痕迹。
陆远走进厂区,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迎面扑来。
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,地面到处都是碎玻璃和烂木板。几栋厂房的窗户几乎全碎了,屋顶也破了好几个洞。
风从破窗户里灌进去,吹得里面的铁皮哗哗作响。
陪同检查的几个人越看,脸色越难看。
周长海踩着满地碎砖,忍不住说道:
“比我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。”
“这种地方,明天下午真能带企业过来?”
陆远没有回答,而是走进最大的一栋厂房。
厂房内部十分空旷。
废弃的机器早已被搬走,只剩下几排粗大的水泥柱。地面上积着一层灰,角落里还有几处积水。
陆远抬头看了看屋顶,又用脚踩了踩地面。
“把结构检测的人叫过来了吗?”
“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“先量厂房面积,再检查承重柱和屋架。门窗、线路、排水全部分开统计,不要做一份笼统报价。”
周长海看向四周。
“这里光清理垃圾就要不少时间。”
“找本地工人。”
“先把院子和一号厂房清理出来,今天晚上就动工。”
跟在后面的干部吓了一跳。
“今天晚上?”
“方案还没出来,现在就开工,会不会太急了?”
陆远指着地上的杂草和碎玻璃。
“清理垃圾需要什么复杂方案?”
“难道还要开三天会,研究先扫哪一块地?”
那人顿时不说话了。
陆远继续向厂房深处走去。
他的速度并不快,每走一段都会停下来观察。
这座纺织厂虽然废弃多年,但当初建设时用料很足。几排承重柱没有明显裂缝,厂房地面也比较完整。
真正损坏严重的,是门窗、屋顶和内部线路。
如果全部推倒重建,三千万元连一半都做不下来。
但只改造企业需要的部分,完全有机会把钱控制在预算内。
众人走出厂房时,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正站在门口向里面张望。
他穿着一件边角磨损的旧外套,手里还提着一个装着包子的保温箱。
门卫上前拦住他。
“厂里检查呢,别往里走。”
男人赶紧后退两步。
“我不进去,我就是过来看看。”
“听说这厂子又要开了,是真的吗?”
周围几个人都没有回答。
企业还没有确定落户,谁也不敢提前承诺。
陆远看了看他手里的保温箱。
“你以前在这里上班?”
“干了十六年。”
男人指着远处那栋厂房。
“我以前就在一车间。厂子刚倒的时候,我总觉得过不了多久就能重新开门。”
“后来等了一年又一年,院子里的草都比人高了。”
“现在我在汽车站门口卖早点。”
他说完,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。
“我就是听别人说县里来了人,想着会不会真有企业搬进来。”
“我儿子在外地打工,一年也回不来几次。这里要是有活,他说不定就能回来。”
陆远没有说空话。
“现在只是改造厂房,企业能不能来,还没有确定。”
男人点了点头。
“明白,明白。”
“只要你们肯修,就比一直荒着强。”
他看了一眼满院子的荒草,犹豫片刻后问道:
“你们是不是要找人清理厂区?”
“我认识不少以前厂里的老工人。给正常工钱就行,今天晚上就能来。”
陆远看向负责现场的人。
“登记联系方式,清理工作优先找本地人。”
男人顿时露出笑容,赶紧把保温箱放下,拿出手机联系以前的工友。
不到一个小时,陆续来了五十多人。
有人带着铁锹,有人带着扫把,还有人推来了三轮车。
他们大多在老纺织厂工作过。
看见荒废多年的厂门重新打开,很多人心里都不是滋味。
“以前上下班的时候,这门口全是自行车。”
“食堂中午排队都能排到外面。”
“那时候谁能想到,这么大的厂子说倒就倒了。”
众人说着话,手里的动作却没停。
杂草被一片片铲掉,碎玻璃和烂木板也被装上三轮车。
沉寂多年的厂区,终于再次有了动静。
下午五点多,结构检测人员赶到现场。
经过初步检查,最大的一号厂房主体结构基本完整。只要进一步检测没有问题,就不用拆除重建。
周长海听到这个结果,终于松了一口气。
“主体能保留,确实能省下一大笔钱。”
“不过屋顶、消防和线路都得重做,费用还是不会低。”
陆远指着一号厂房。
“先集中改造这里。”
“一号厂房有两万平方米,十五天之内完成,作为星海电子第一批生产区域。”
“其他厂房分批施工,不用全部挤在一起。”
周长海有些担心。
“十五天会不会太快?”
“只要材料和施工队跟得上,就不快。”
“企业最怕的不是厂房旧,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投产。”
“我们要让星海电子看到,沧澜县虽然穷,但办事不慢。”
天快黑的时候,现场测量基本结束。
陆远要求建设部门当晚拿出初步改造方案和报价。
晚上九点,众人重新回到县政府会议室。
桌上放着刚刚打印出来的预算。
周长海只看了一眼,眉头便皱了起来。
厂区清理,一百八十万元。
屋顶和门窗改造,七百六十万元。
电路、消防和排水工程,一千一百万元。
地面、围墙和其他配套工程,八百多万元。
总报价,两千八百万元。
这还只是厂房改造。
如果加上外面的道路、公交和职工宿舍,总费用至少要超过四千万元。
负责做预算的人解释道:
“老厂情况太差,很多地方都要重新做。”
“我们已经尽量压低价格了。”
周长海把预算推到陆远面前。
“县里现在只有三千万元建设资金,如果全部投进厂房,道路和宿舍就没钱了。”
“而且企业还不一定会来。”
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。
忙了整整一个下午,所有人刚刚看到一点希望,却又被这份报价浇了一盆冷水。
陆远拿起预算,从第一页慢慢往后翻。
看了不到五分钟,他突然笑了。
“拆除一号厂房旧窗户,报价九十六万元。”
“换一批普通工业门窗,又报价二百三十万元。”
“这么大一笔钱,是准备给厂房装防弹玻璃吗?”
做预算的人脸色微变。
陆远继续向后翻。
“厂区大门八十万元。”
“办公楼外墙重新贴石材,一百四十万元。”
“院子里建景观水池,六十万元。”
“谁让你们做这些的?”
没人回答。
陆远拿起笔,直接划掉了十几个项目。
“企业马上要进场生产,你们却想着贴石材、修水池。”
“穷县花钱,就更应该知道什么东西有用,什么东西没用。”
他将预算扔回桌上。
“删掉所有面子工程。”
“材料重新询价,项目重新拆分。”
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,我要看到一份一千二百万左右的方案。”
做预算的人瞪大眼睛。
“一千二百万?”
“这根本做不下来!”
陆远看着他。
“做不下来,是工程真需要两千八百万。”
“还是有人觉得,县里的钱特别好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