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分,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
桌上放着一份重新做好的改造方案。
陆远翻开第一页。
总报价,两千三百六十万元。
相比昨晚少了四百多万元,却依旧远远超过一千二百万的目标。
负责做预算的人小心解释:
“陆县长,景观水池、石材外墙和豪华大门都删掉了。”
“可屋顶、电路、消防和排水不能省。”
“我们已经找本地几家公司问过价格,大家报的都差不多。”
陆远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你说的几家公司,来了吗?”
“来了,都在外面。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
很快,三家建筑公司的负责人走进会议室。
为首的是赵德胜。
他四十多岁,穿着一件黑色夹克,在沧澜县做了十几年工程。
县里的学校、道路和办公楼,他都参与建设过。
赵德胜刚坐下就说道:
“陆县长,老纺织厂荒废太久,这种改造比新建还麻烦。”
“别看表面上只是换屋顶、改线路,真正施工以后,哪里都可能出问题。”
“我们报两千多万元,已经没多少利润了。”
另外两个人跟着点头。
“是啊,价格再低,质量就没法保证了。”
“十五天完成一号厂房,本来就要增加人工。”
“便宜没好货,厂房可是要进工人的。”
几句话下来,仿佛陆远坚持压价,就是不顾工人安全。
周长海看向陆远。
他也觉得一千二百万太低了。
该省的钱可以省,但消防、线路和屋顶绝对不能出问题。
一旦发生事故,谁都承担不起责任。
陆远没有急着反驳,而是把预算翻到材料清单。
“工业彩钢板,每平方米报价二百八十元。”
“阻燃电缆,每米报价九十八元。”
“消防喷淋头,一个报价一百六十元。”
“这些价格是谁定的?”
赵德胜回答得很快。
“都是现在的市场价。”
“材料最近一直在涨,我们还没把运输费全部算进去。”
“市场价?”
陆远拿起手机,拨通了一个电话。
“把人请进来吧。”
会议室的门再次打开,几名外地材料供应商走了进来。
他们是陆远昨晚让人临时联系的。
时间虽然紧,但几个电话足够问清楚常用材料的价格。
陆远拿起其中一份报价单。
“同样厚度的工业彩钢板,大量采购,每平方米一百四十五元。”
“同样规格的阻燃电缆,每米五十二元。”
“同样型号的消防喷淋头,一个六十八元。”
会议室里顿时安静下来。
赵德胜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外地报价不能这么算。”
“他们的材料运到沧澜县,要加运输费,还不一定能按时交货。”
一名供应商立刻说道:
“我们的报价里已经包含运输费。”
“只要签合同,第一批材料今天下午就能发货。”
赵德胜转头瞪了他一眼。
“你知道老纺织厂需要多少材料吗?”
“别为了抢生意乱报价,到时候供不上货,耽误了工期谁负责?”
对方直接把供货承诺书放在桌上。
“数量和交货时间都写清楚了。”
“如果不能按时送到,我们按合同赔偿。”
赵德胜彻底说不出话了。
陆远又拿出一份本地人工价格表。
“材料价格报高一倍,人工费用也比正常标准高出三成。”
“一个普通厂区大门,报价八十万元。删掉豪华装饰以后,居然还要四十五万元。”
“赵老板,你能不能告诉我,这扇门到底特别在哪里?”
赵德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。
“报价不是我一个人做的。”
“下面的人可能算得宽了一些,做工程总得留一点余地。”
“留一点余地?”
陆远将报价单放到他面前。
“这不是留余地,这是把县里当成冤大头。”
另外两家公司的负责人低着头,不敢接话。
他们原本以为,陆远刚刚上任,不了解沧澜县的行情。
只要几家公司一起报价,就能让他相信改造确实需要两千多万元。
谁也没想到,陆远一个晚上就找到了外地供应商,还把各种材料价格查得清清楚楚。
赵德胜沉默片刻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
“陆县长,价格可以再谈。”
“大家都是为了沧澜县建设,没必要把话说得这么重。”
“我回去重新算,给县里一个最低价。一千八百万,保证把工程做好。”
陆远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一千八百万。”
“是一千二百万左右。”
“这个价格,我们真做不了。”
“做不了就不用做。”
赵德胜愣住。
沧澜县有能力接这种工程的公司不多。
以前县里时间一紧,最后还是得来找他。
正因如此,他才敢报出这样的价格。
“陆县长,外地公司不熟悉本地情况。”
“临时找一群小施工队,工程质量也没有保障。”
“老纺织厂十五天就要交付第一批厂房,除了我,县里没人能接下来。”
陆远看着他。
“谁说我要把整个项目交给一家公司?”
他将改造方案摊开。
“屋顶、线路、消防、排水和门窗,全部拆成独立项目。”
“有资质、有能力的公司都可以参与。”
“材料由县里统一公开采购,施工公司只负责施工,不允许在材料上加价。”
“每笔采购价格、每天施工进度,全部对外公布。”
赵德胜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。
工程一旦拆开,他就没办法控制整个项目。
材料公开采购,更意味着他从中赚不到差价。
“陆县长,这样做太乱了。”
“不同施工队一起进场,出了问题,连责任都分不清。”
“责任写进合同,分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谁的工程出问题,谁负责。”
“谁拖延工期,谁赔偿。”
陆远看向其他两家公司。
“愿意按照新方案参与的,现在留下。”
“不愿意的,可以离开。”
两家公司互相看了看,都没有起身。
工程利润虽然少了,但只要价格合理,依旧有钱赚。
赵德胜坐了一会儿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最后,他拿起桌上的报价单站了起来。
“陆县长,既然你觉得这工程这么容易,那就找别人做吧。”
“不过我提醒你一句。”
“十五天改好两万平方米厂房,不是靠几张表格就能完成的。”
“到时候工程做不出来,星海电子去了临江县,可别怪我们没帮忙。”
他说完,转身走出会议室。
陆远没有挽留。
上午十点,新的施工方案确定下来。
厂房改造总预算,一千二百六十万元。
所有主要材料公开询价,所有施工项目独立验收。
消息传到老纺织厂以后,清理厂区的工人全都加快了速度。
第一批建筑材料也在下午送到。
没过多久,一段现场视频出现在网上。
视频里,老厂区尘土飞扬,窗户破烂不堪,院子里的垃圾还没有清理干净。
画面上还配着一行醒目的文字:
“三千万改造废弃工厂,沧澜县又要建面子工程?”
评论很快多了起来。
“这种破厂也能用?”
“听说十五天就要交付,不会是豆腐渣工程吧?”
“企业敢把工人放进去吗?”
周长海拿着手机赶到陆远面前。
“视频已经传开了。”
“星海电子的人肯定也能看见,要不要先联系平台处理?”
“不用。”
陆远看完视频,将手机还给他。
“厂房现在确实破,别人质疑很正常。”
“工程质量不是靠删评论证明的。”
就在这时,厂区门外突然停下三辆黑色轿车。
车门打开,几名穿着西装的男女走了下来。
原本约好下午四点到达的星海电子考察团队,竟然提前来了整整三个小时。
为首的男人看着眼前破败的厂房,眉头越皱越紧。
“这就是你们准备给星海电子的生产基地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