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海电子提前到达,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。
厂区里的杂草还没清理干净,几辆三轮车正在往外运垃圾。
一号厂房刚刚拆掉几块破损的屋顶铁皮,地上堆着旧电线和碎玻璃。
几十名工人进进出出,现场到处都是灰尘。
无论怎么看,这里都不像一座能够生产电子产品的工厂。
星海电子负责人韩东明站在厂门口,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他四十多岁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说话十分直接。
“陆县长,我推掉临江县的午饭,提前过来考察。”
“你说会给我看一座不一样的工厂。”
“这就是你说的工厂?”
周长海急忙上前解释:
“韩总,厂区改造今天才正式开始。我们已经完成测量,第一批材料也送过来了。”
“十五天之内,一号厂房就能交付。”
韩东明没有接话,带着人走进厂区。
刚走出几十米,一阵风吹过,厂房上方的破铁皮立刻哗哗作响。
旁边一扇生锈的窗户突然掉下来,砸在地上,发出一声巨响。
星海电子考察团队全都停下脚步。
韩东明抬头看着满是破洞的屋顶。
“这里连最基本的安全都保证不了。”
“别说十五天,就算给你们两个月,我也不敢把几千名工人放进来。”
周长海的脸色有些尴尬。
如果对方按照原计划下午四点到,县里至少能先把参观路线清理出来。
现在现场最乱的一面,全让人看见了。
韩东明继续向前走。
一号厂房里面十分空旷。
几名工人正在拆除旧线路,墙边堆着刚运进来的材料。
韩东明随手拿起一张施工图,看了几眼。
“改造预算多少?”
“一千二百六十万元。”陆远回答。
韩东明身后的一名技术人员愣了一下。
“这么大的厂区,只花一千多万元?”
“准确地说,这笔钱主要改造一号和二号厂房。”
“剩下的厂房等企业确定需求以后再改。”
技术人员摇了摇头。
“线路、消防、排水、门窗,再加上屋顶翻修,这点钱根本不够。”
韩东明把施工图放了回去。
显然,他也觉得这个方案不靠谱。
“陆县长,临江县给我们准备的是新建标准厂房。”
“那里已经完成消防验收,生产设备运进去就能安装。”
“你让我放弃现成的厂房,选择这片废墟,总得给我一个理由。”
“这里距离县城近。”陆远说道。
韩东明笑了一下。
“只是距离县城近?”
“我们是来建工厂,不是来开商场。”
“只要工资合适,工人自然会去工业园上班。临江县还答应帮助我们招聘五千人,供我们挑选。”
他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这样吧,我们再看十分钟。”
“十分钟之后,我还要返回临江县谈合同。”
这个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韩东明愿意进来看看,只是不想彻底得罪沧澜县。
至于把工厂建在这里,他已经不考虑了。
周长海有些着急。
星海电子一旦离开,恐怕再也不会回来。
他压低声音问陆远:
“要不要先带韩总去会议室?”
“我们可以详细介绍改造后的效果。”
陆远摇了摇头。
“效果图做得再漂亮,也只是几张图片。”
他说完,直接看向韩东明。
“韩总,你们新工厂第一期准备招聘多少人?”
“两千二百人。”
“一线工人占多少?”
“一千八百人左右。”
“临江县工业园距离县城十四公里,周围没有成熟居民区。你们准备怎么解决员工上下班?”
韩东明皱了皱眉。
“临江县答应增加公交线路。”
“一条公交线路够吗?”
“早上八点上班,一千多人集中进厂。”
“如果工人自己骑车,每天往返将近三十公里。遇到下雨下雪,又有多少人愿意坚持?”
韩东明没有回答。
陆远继续说道:
“员工住在工业园附近,就需要新建宿舍。”
“宿舍建好以后,吃饭、购物、看病和接送孩子怎么办?”
“年轻工人也许可以住在厂里,可大量三十岁以上的熟练工人有家庭,不可能长期住集体宿舍。”
韩东明身后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。
这些问题,他们不是没有考虑过。
只是临江县的新厂房条件太好,让他们暂时忽略了后期招工和人员流失。
陆远带着众人走到厂房东侧。
这里可以直接看见远处的居民楼。
“老纺织厂虽然旧,却在沧澜县城区。”
“附近两公里内有两万多名居民,向南十分钟就是汽车站,西边有学校、医院和菜市场。”
“厂里的三栋旧宿舍改造以后,可以提供八百个床位。”
“家住县城的工人,乘坐公交最多二十分钟就能到厂。”
“这里的厂房不如临江县漂亮,但工人可以真正留下来。”
韩东明沉默片刻,随后说道:
“陆县长,这些只是你的判断。”
“临江县承诺为我们提供五千名求职者。”
“五千个名字,不等于五千名工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长期工作?”
陆远从随身携带的文件袋里拿出一份资料。
“这是沧澜县近三年的外出务工情况。”
“全县每年有十多万人在外工作,其中大量年轻人去了沿海电子厂。”
“他们不是不愿意留在家乡,而是在沧澜县找不到工作。”
“星海电子真正需要的,不是一份临时凑出来的报名名单。”
“你们需要的是一批愿意长期留下的工人。”
韩东明接过资料,认真翻看起来。
陆远又递给他一份只有七页的方案。
第一页是厂房改造时间表。
第二页是公交线路。
第三页是职工宿舍改造。
第四页是周边人口和劳动力分布。
后面三页,分别是商业、学校和生活配套。
没有空话,也没有大段承诺。
每一项都标着完成时间和负责人。
韩东明翻到第一页,目光停在一个数字上。
“十五天交付第一批两万平方米厂房?”
“对。”
“你敢写进正式协议?”
“敢。”
“如果不能按时交付呢?”
“县里承担违约责任。”
周长海站在旁边,心里猛地一紧。
十五天时间实在太短。
材料、施工和验收,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,都可能延期。
可陆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韩东明又问:
“全部厂房什么时候完成?”
“三十天。”
“职工宿舍呢?”
“二十天内完成第一批。”
“公交线路?”
“企业开始招聘之前恢复。”
韩东明合上方案,没有立刻表态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一号厂房。
“规划确实不错。”
“可你怎么让我相信,这些东西能够按时建出来?”
就在这时,一辆装满建筑材料的卡车开进厂区。
紧接着是第二辆、第三辆。
早已等在旁边的工人立刻开始卸货。
屋顶施工队也从厂房另一侧进场。
从确定改造方案到第一批材料到达,只用了不到五个小时。
韩东明看着眼前忙碌的场面,神色终于有了一点变化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。
原定的十分钟已经到了。
助手走到他身边,小声提醒:
“韩总,临江县那边还等着我们回去。”
韩东明没有离开。
他把那份七页方案递给助手。
“通知临江县,下午的会推迟两个小时。”
随后,他看向陆远。
“带我去看看职工宿舍。”
“我还想看看这座厂子周围,到底住了多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