职工宿舍就在厂区北面。
三栋六层小楼,外墙已经发黑,窗户也破了不少。
楼下堆着废弃桌椅,楼道里满是灰尘。不过房间的主体结构还算完整,水电管线也能重新改造。
韩东明连续看了几间宿舍。
“这里能住多少人?”
“全部改造完成,可以提供八百个床位。”陆远说道。
“第一批先改一栋楼,二十天内提供两百四十个床位。”
“每间住几个人?”
“四个人。”
“有独立卫生间,安装空调和热水器。一楼会改成食堂,旁边还有一间小超市。”
韩东明站在窗边向外看去。
不远处就是居民区,再往前还能看见菜市场的顶棚。
街上的房子虽然旧,却很热闹。
饭店、药店、理发店和小超市都有。
这和临江县工业园完全不同。
临江的厂房更新,道路也更宽,可出了工业园就是大片空地。工人想买点东西,都要坐车去几公里外。
众人离开宿舍,又去了附近的菜市场和汽车站。
一路上,韩东明没有说太多话,却不停向助手询问。
附近房租多少?
县城平均工资多少?
每天有多少班长途汽车?
周边乡镇到县城需要多长时间?
这些问题,陆远准备的资料里都有答案。
一个多小时后,众人重新回到老纺织厂门口。
韩东明的态度已经不像刚来时那么冷淡。
“陆县长,你的方案确实有优势。”
“但星海电子选择生产基地,不可能只看工人生活是否方便。”
“工期、运输和招工,任何一项出问题,企业都会遭受损失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“所以你什么时候能给我结果?”陆远问道。
韩东明看了他一眼。
“三天之内。”
“我们会比较两边的条件,再决定去哪里。”
“在这之前,我希望你们先做两件事。”
“第一,证明十五天真的能够交付第一批厂房。”
“第二,证明沧澜县能够招到足够的工人。”
“临江县已经准备了一份五千人的求职名单。”
“如果沧澜县连两千人都找不到,再好的生活配套也没有意义。”
陆远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韩东明带着考察团队离开了。
黑色轿车刚刚驶出厂区,周长海便忍不住问道:
“三天时间,咱们去哪里找两千个人?”
“下面各乡镇都有外出务工人员名单,要不要让他们先报一批上来?”
“不要。”
陆远拒绝得十分干脆。
“星海电子要的是真正愿意进厂的人,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凑出来的名字。”
“名单做得再漂亮,等到正式招工的时候没人来,只会让企业更加失望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“把情况说清楚,公开登记。”
“工作时间、工资范围、岗位要求和住宿条件,一样都不能瞒。”
周长海有些担心。
“企业还没确定落户,现在就公开招工,会不会太早了?”
“不是正式招工,只是就业意向登记。”
“老百姓有兴趣就填,没有兴趣就不填。”
“我们不要求任何人报名,更不允许下面摊派人数。”
当天下午,沧澜县发布了一则消息。
星海电子正在沧澜县进行投资考察。
如果项目落户,第一期预计提供两千多个工作岗位。
县里将从现在开始,进行就业意向登记。
消息下面还写明,登记不代表正式录用,企业是否落户也没有最终确定。
这则消息刚发出去,立刻在县城传开了。
老纺织厂门口,很快围了几十个人。
有人询问年龄要求,有人询问工作时间,还有人替在外打工的孩子登记联系方式。
之前在厂门口卖包子的男人也来了。
他叫陈大海。
老纺织厂倒闭以后,他一直在汽车站附近摆摊。
听说新工厂可能招聘两千多人,他第一个想到了自己的儿子。
“我儿子今年二十七,在南方电子厂干了五年。”
“他早就想回来,就是沧澜县找不到合适的工作。”
“工资少一点没事,只要能在家门口上班,最起码能照顾家里。”
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连连点头。
“我女儿也在外地。”
“孩子一年才回来一次,每次待几天就走。”
“县里真有工厂,她肯定愿意回来。”
也有人不相信。
“八字还没一撇呢,你们高兴什么?”
“以前也说过要引进企业,最后不还是没来?”
“那座老纺织厂都烂成什么样了,谁敢进去上班?”
围观的人渐渐争论起来。
陈大海没有和他们吵。
他拿出手机,给儿子打了过去。
“县里可能要来一家电子厂。”
“你要不要先登记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爸,你别又被人骗了。”
“那厂子都荒废多少年了,怎么可能重新开起来?”
“真没骗你,县长都到厂里来了,现在正在修。”
“你先登记,又不用交钱。”
“要是真有工作,你就回来看看。”
类似的电话,很快从沧澜县打向全国各地。
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,第一次认真询问家乡的新工厂。
晚上七点,就业意向登记人数达到四百八十六人。
这个数字不算少,但距离两千人还差得很远。
周长海拿着统计表找到陆远。
“最开始报名的人,都是住在县城附近的。”
“消息继续传下去,人数应该还会增加。”
“不过只有三天时间,想超过两千人还是很难。”
陆远看着统计数据。
四百多人当中,一半以上有工厂工作经验。
还有不少人常年在外地电子厂上班。
这正是星海电子最需要的工人。
“人数不是唯一标准。”
“把工作经验和返乡意愿统计出来。”
“明天安排工作人员联系他们,确认信息是否真实。”
周长海点了点头,又拿出手机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网上质疑厂房改造的人越来越多了。”
之前那段废弃厂区的视频还在传播。
有人把一千二百六十万元的改造预算发了出去,声称沧澜县为了抢企业,正在拿工人安全开玩笑。
“一千多万元改造五万平方米厂房,平均一平方米才两百多块钱。”
“这不是豆腐渣工程是什么?”
“等企业进来,屋顶说不定都能掉下来。”
这些话越传越夸张。
甚至有人说,县里已经把工程偷偷承包给了关系户,准备从中捞钱。
周长海说道:
“要不要发一份说明?”
“把完整预算和改造范围公开,至少能让大家知道,不是五万平方米一起改。”
“只发说明没有用。”
陆远放下手机。
“普通人看不懂那么多材料价格和施工数据。”
“他们只会觉得,县里在替自己解释。”
“那该怎么办?”
“让他们自己来看。”
第二天上午,县里正式公布通知。
老纺织厂改造工程每天开放两个小时。
任何沧澜县居民都可以预约进入现场,查看材料价格、施工进度和质量检测报告。
工程所用的主要材料,也会在厂门外进行展示。
通知刚刚发出,预约人数迅速增加。
有普通居民,也有做过建筑工程的人。
当天下午,一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本地自媒体账号突然发布视频。
视频里的男人拿着一把锤子,站在老纺织厂门外。
“不是说谁都可以进去检查吗?”
“明天我就替沧澜县几十万老百姓,好好看看这座一千多万元改出来的工厂。”
“只要里面有一处偷工减料,我就当场砸给大家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