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七家企业被分成三类以后,事情并没有像陆远预想的那样慢慢平息。
反而越传越大。
最开始,大家讨论的还是长河机械,后来变成二十七家企业。
再过两天,外面的说法已经完全变了。
“市里准备淘汰一批老企业。”
“以后利润低的厂都可能被清出去。”
“听说工业用地也要重新算账,产值太低的企业以后连地都保不住。”
这些话有真有假,但真正让企业圈不安的,已经不是那份名单。
而是没人知道,下一份名单里会不会有自己。
城东一家酒店的包间里,十几个老板从晚上七点一直坐到十点。
桌上的菜几乎没怎么动。
“我就不明白了。”
一个做包装材料的老板把烟按进烟灰缸。
“我厂里四百多人,每年正常交税,也没欠工资,凭什么以后还要担心被淘汰?”
旁边有人说道:“你现在没上名单,不代表明年不上。”
“长河以前什么地位?”
“二十多年的老厂,两千多人,说不救就不救。”
这句话说完,包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在座的人大多不是这几年刚来的企业,最短的也在沧澜经营了七八年。
有几家甚至经历过沧澜最穷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们从来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担心沧澜发展得太快。
高启山也在。
华丰建材已经和临江谈过两轮,可他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决定搬。
“我问过临江。”
“他们愿意要我的两条生产线,剩下的设备看不上。”
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。
“连临江都开始挑了?”
高启山脸色不好看。
“所以我才说,这事不是搬不搬的问题。今天陆远觉得长河落后,明天觉得华丰落后。”
“再过几年呢?”
他往周围看了一圈,“是不是我们这些传统工厂,早晚都得走?”
这句话显然说到了很多人的心里。
一个机械厂老板立刻点头。
“我今年还能赚两百万,可我敢保证五年以后还赚两百万吗?”
“万一哪年亏了,市里是不是也一句市场淘汰,就不管了?”
另一边,一个老板却皱起眉。
“话不能这么说。”
“长河确实拖太久了。”
“孙志宏这几年赚到钱的时候不改,现在撑不住了才找市里,也不能全怪陆市长。”
高启山看向他。
“我没说长河没问题。”
“我说的是这个口子不能开,今天是长河,明天就可能是我们。”
两边很快争了起来。
有人觉得陆远做得对,企业本来就应该靠自己。
也有人觉得沧澜发展到今天,他们这些老企业同样出了力。
现在城市有了星海、宏远,就开始嫌弃传统企业,未免太现实。
坐在主位上的人一直没有说话。
直到争论越来越激烈,他才敲了敲桌子。
“行了。”
包间渐渐安静下来。
说话的人叫邵东海。
东海重工老板,厂里一千三百多人,年产值十几个亿。
最重要的是,东海重工根本不在那二十七家名单里。企业现在仍然盈利,银行授信也没有问题。
所以他今晚出现在这里,让不少人都很意外。
邵东海端起茶杯。
“你们还没看明白。”
“真正麻烦的不是长河会不会倒,也不是那二十七家企业最后留下几家。”
“是沧澜的规矩变了。”
没人再说话。
“以前我们敢扩厂、敢借钱,是因为知道只要企业正常经营,真遇到困难,市里不会不管。”
“现在呢?”
邵东海看向众人。
“长河已经告诉所有人,市里以后可以不管。”
一个老板说道:“可你的东海重工又没问题。”
“今年没问题。”
邵东海反问:“那明年呢?制造业谁敢保证自己永远没有困难?”
这一次,连刚才替陆远说话的人也沉默了。
企业最怕的从来不只是亏损,还有预期突然改变。
过去几年,陆远给沧澜企业最大的东西,并不只是政策,而是信心。
老板敢投钱,银行敢贷款,工人敢留下。
供应商也敢跟着扩张。
可现在,这种信心第一次出现了裂缝。
第二天上午,变化就开始出现。
一家原本准备扩建新车间的本地企业,突然暂缓了两千万的设备订单。
另一家企业原定招聘八十人,也把招聘计划停了。
银行虽然没有停贷,却开始重新询问几家传统企业的经营情况。
这些变化都很小。
但过了几天,周长海还是发现了。
“有点不对。”
他把几份情况放到陆远桌上。
“这几家都不在二十七家名单里。”
陆远看了一遍。
一家暂停扩产,两家暂缓招聘。
还有一家老板,已经开始询问海州工业园的厂房价格。
“为什么?”
“怕。”
周长海只说了一个字。
“现在企业圈都在传,市里下一步还会继续筛企业。”
陆远皱起眉。
“谁说还有下一批?”
“没人说。”
周长海苦笑。
“可他们自己会猜。”
陆远坐在位置上,没有马上说话,他原本只是想解决一批已经出现问题的企业。
但现在,事情开始影响那些本来经营正常的企业。
这不是他想看到的。
“找几家正常企业谈谈。”
“已经约了。”
周长海停了一下。
“不过有个人没答应来。”
“谁?”
“邵东海。”
陆远抬起头。
这个名字他当然知道,东海重工,一千三百多名工人。
沧澜本地传统制造企业里,规模和实力仅次于少数几家大厂。
最关键的是,它经营正常。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最近没空。”
周长海表情有些奇怪。
“但我刚刚得到消息,昨天晚上他和十几个老板在一起吃饭。”
陆远立刻明白了。
这已经不是几家企业各自担心,有人开始把他们聚到一起了。
当天晚上,同一家酒店。
这一次来的老板更多。
第一次只有十几个人。
第二次,包间已经坐不下了,酒店临时换了一个小宴会厅。
三十多个企业老板陆续到场,其中真正属于二十七家名单的,反而不到一半。
剩下的人,企业都还在正常经营。
邵东海坐在最前面。
等最后几个人进门以后,他直接让服务员关上了门。
“今天把大家叫过来,不是为了和市里对着干。我们只需要让陆市长知道一件事。”
下面几十个人都看着他。
邵东海停了几秒。
“沧澜的产业升级,我们不反对。”
“但不能今天淘汰长河,明天淘汰华丰,后天再轮到我们。”
高启山马上问道:“那你准备怎么办?”
邵东海看向他。
“一个企业去找陆远,没有用。”
“十个也没有用。”
他把桌上的名单往前推了一下,上面已经有三十七家企业的名字。
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宴会厅里安静了几秒。
有人低声问道:“如果还是谈不下来呢?”
邵东海没有马上回答,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说道:
“那就让市里看看。”
“沧澜一次走几家企业,和一次走几十家企业,到底是不是一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