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上午九点不到,市政府门口陆续开来了十几辆车。
门卫开始还以为是正常的企业来访,直到东海重工的邵东海从第一辆车里下来,后面又接连下来十几个熟悉的老板。
华丰建材高启山。
成达电器蒋建成。
还有机械、汽配、包装、建材等行业的一批本地企业负责人。
有人在沧澜办厂十几年,还有一些企业,压根不在那二十七家名单里。
不到二十分钟,市政府一楼的接待室已经坐不下了。
消息很快送到楼上。
周长海进门的时候,陆远正在看昨天整理出来的产业资料。
“来了三十二个老板,剩下五家也派了人。”
“三十七家企业,加起来一万六千多名工人,去年产值两百亿出头。”
陆远手里的资料翻到一半,停在了那里。
两百多亿,这已经不是几家老企业担心自己被淘汰的问题了。
“换大会议室。”
十几分钟后,陆远进去的时候,里面已经坐满了人。
平时这些老板碰见他,大多会主动打招呼,今天却没多少寒暄。
邵东海面前摆着一份材料,旁边还有一张写满企业名字的纸。
陆远坐下后直接说道:“这么多人一起来,总不能只是喝茶。有什么话,今天都说清楚。”
“那我先说。”
邵东海把那张纸压在桌上。
“陆市长,我们想知道,市里接下来到底准备淘汰多少企业?”
“没有数量。”
“二十七家以后呢?”
“目前没有第二份名单。”
高启山立刻接了一句:“目前没有,不代表以后没有吧?”
几个人同时望了过来。
陆远没有回避这个问题。
“以后哪家企业失去竞争力,哪家企业就可能被市场淘汰。”
“不是市里规定二十七家,也不会规定五十家、一百家。”
后排很快有人接话。
“那不还是一样?”
“今天长河不行了,市里不救。以后我们的厂出了问题,是不是也不救?”
这才是今天三十七家企业真正想问的事。
邵东海把话接了过去。
“我们不是要求市里保证企业永远不倒。制造业有好有坏,谁也没这个本事。”
“但长河不是完全救不回来。”
他把长河的情况直接摆到了桌面上。
“贷款展期,设备改造,再给它一些订单。只要这三件事解决,长河至少还能撑几年。”
旁边马上有人说道:“两千多个岗位,为什么不能先保下来?”
“因为撑几年以后呢?”陆远一句话,把几个人后面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再出问题,再展期?”
“订单不够,再让星海和宏远继续买?”
高启山皱着眉说道:“至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倒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,什么时候可以倒?”
高启山张了张嘴,没能接上。
旁边几个原本准备说话的老板,也重新坐了回去。
陆远继续说道:“长河的问题不是今年突然出现的。”
“赚钱的时候不改设备,市场变了不换产品,最后撑不住了,再让市里兜底。”
“今天救长河,其他企业会怎么看?”
后面忽然有人说道:“至少大家心里有底。”
陆远听见这句话,直接转过了话题,“这才是你们今天真正想要的东西。”
“不是救长河。”
“是想让我保证,以后你们遇到同样的问题,市里也会救。”
这次没人急着反驳,因为确实如此。
长河只是一根最先断掉的绳子。
真正让所有老板坐不住的,是他们忽然发现,自己身后的那张安全网可能没有了。
邵东海索性把话说开。
“企业敢扩产、敢借钱,本来就需要稳定的预期。”
“沧澜这些年为什么发展这么快?除了项目多,还有一个原因,就是大家相信这里的政策不会突然变。”
“现在长河一出事,所有人都开始担心。”
陆远问道:“所以你们想要什么?”
邵东海把提前准备好的三条意见推了过去,“第一,暂停现在的淘汰名单。”
“第二,长河重新研究,不要直接放弃。”
“第三,给传统制造企业一套长期的升级扶持方案。”
条件写得很清楚。
设备改造给予支持。
企业贷款困难时,市里出面协调。
星海、宏远这些本地大企业的采购,在条件相同的情况下优先考虑本地供应商。
单独看,每一条都不过分。
甚至只要陆远点头,这场刚刚出现的企业恐慌很快就能压下去。
陆远把三条意见从头看到尾。
“如果我不同意呢?”
这一次,邵东海没有马上接话。
高启山先从随身带来的文件夹里抽出几张材料,放到了桌上。
最上面一张,是临江工业园给出的初步条件。
“那我们也只能给自己找后路。”
临江不是唯一一家,下面还有青河,以及另外两个周边地区的接触记录。
邵东海把其中六家企业的名字圈了出来。
“这六家,已经谈得比较深了。”
“只要条件合适,可以一起搬。”
周长海原本正在记录,听到这里,直接伸手拿过那份名单。
六家企业,四千多人。
去年产值接近六十亿元。
更麻烦的是,其中两家根本没有经营危机。
它们只是因为害怕沧澜未来的产业政策,提前给自己找退路。
“六家全部搬?”
周长海第一次打断他们。
高启山说道:“不是搬几条生产线,是整个厂。”
会场里顿时出现了一阵低声议论。
就连今天一起来的三十七家企业,也不是所有人事先都知道六家准备整体外迁。
陆远重新拿起那份名单。
“邵老板,这算是在给市里下最后通牒?”
“我不想这么说。”
邵东海把身子往前挪了一些,“但陆市长,我们也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
“沧澜现在有星海、有宏远,也有越来越多的新企业。可我们这些老厂背后,同样有一万多名工人。”
“如果市里觉得传统企业早晚都该淘汰,那我们只能趁现在还有人愿意接,早点给自己找地方。”
有人在后面补了一句。
“现在只是六家。”
“真等第一批走了,后面会不会有人跟,谁都不知道。”
这句话比六家企业本身更麻烦。
一家搬,影响有限。
六家一起搬,会让更多企业开始怀疑沧澜。
一旦这种情绪继续扩散,事情就不再是几十家企业能控制的了。
陆远把六家企业的名单压在自己面前。
“你们的三条要求,我不会今天答复。”
高启山明显急了。
“还要等?”
“当然要等。”
陆远没有给他继续追问的机会。
“因为你们今天考虑的是三十七家企业能不能安心。”
“我要考虑的是,今天这个口子一开,以后沧澜所有企业出了问题,是不是都等着市里救。”
邵东海收起了另外几份材料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“好。”
邵东海起身后,只留下了一句话。
“三天之内,那六家不会和任何地方签正式协议,但三天以后,我们得有一个答案。”
半个小时后,三十多个老板陆续离开市政府。
周长海一直站在窗边,直到最后一辆车开出去,他才转过身。
“这次真有点麻烦了。”
陆远没有回答。
周长海走回桌边,把刚刚统计出来的数字放到他面前。
三十七家企业,一万六千多名工人,两百多亿元年产值。
而这还没有算它们背后的供应商。
“如果真走一批,影响会很大。”
陆远看着那几个数字。
如果处理不好,原本只是二十七家落后企业的问题,很可能真的变成整个沧澜制造业的危机。
周长海忽然说道:“其实还有一个办法。”
陆远抬起头。
“什么办法?”
周长海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只是看向陆远桌子最下面那份很久没有动过的资金使用表。
“市里财政留下的建设资金。”
“还有很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