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市里财政留下的建设资金。”
“还有很多。”
周长海说完以后,办公室安静了下来。
陆远当然知道还有多少。
这些年沧澜修医院、建学校、完善公共设施,又陆续推进了一批大项目。
可系统给出的建设资金,并没有全部花完。真正还能使用的,依然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地方羡慕的数字。
几百亿。
周长海并不知道这些钱真正从哪里来。
在他和其他干部眼里,那只是沧澜这些年不断增加的财政能力,以及陆远向省里申请的建设资金。
“你的意思是,完全让市里出钱帮他们升级?”
“至少可以考虑。”
周长海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不是直接给企业钱。”
“设备改造补贴、产业园更新、公共技术平台,还有贷款贴息,这些都能做。”
陆远没有说话。
这些办法都合理,甚至比三十七家企业刚才提出的条件更加稳妥。
如果市里愿意拿出二三十亿元,可以暂时稳住眼前这批最危险的企业。
如果真想让整个沧澜的传统产业完成一次升级,需要的钱恐怕远远不止这些。
而这笔钱,沧澜现在确实拿得出来。
“先算。”
陆远只说了两个字。
当天晚上,财政、工业等几个部门临时留下加班。
陆远没有告诉他们要救企业,只让他们做一件事——算账。
如果沧澜对传统制造业进行一次大规模升级,到底需要多少钱。
第二天上午,第一版方案就送到了陆远桌上。
工业部门显然早有想法。
第一期涉及六十二家企业。
设备更新,生产线自动化,厂房改造。
公共检测中心,技术服务平台,再加上一部分贷款贴息。
总投入四十七亿元。
其中企业自己承担二十五亿左右。
剩下二十二亿,希望由市里和相关政策资金解决。
周长海看完以后,明显松了口气。
“比想象中少。”
陆远却没有说话。
二十二亿,确实能把六十多家企业暂时稳住,可这只是第一批。
工业部门负责人也说道:“陆市长,这不是救长河。”
“很多正常企业同样需要升级。”
“市里把公共平台建起来,再给真正愿意改造的企业一些支持,我觉得没问题。”
陆远问道:“长河呢?”
对方顿了一下。
“长河如果愿意砍掉落后产品,重新做生产线,也可以放进去。”
“需要多少钱?”
“初步估计,企业自身至少要投入两个亿。”
“它拿得出来吗?”
没人回答。
长河现在连供应商欠款都压着。
别说两个亿,两千万都难。
“那最后还是市里出。”
工业部门负责人有些尴尬。
“可以单独研究。”
陆远把方案合上。
“继续算。”
“算什么?”
“如果不是六十二家。”
陆远看着他。
“如果整个沧澜传统制造业都要升级,需要多少钱?”
会议室里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这个数字就完全不同了。
两天以后,第二份方案送了过来。
这一次,已经不再只是给六十多家企业换设备。
如果真要解决整个沧澜传统产业的问题,就必须从产业园、生产设备、技术平台到上下游供应链一起动。
老旧厂区需要重新改造,大量生产线需要自动化升级。
还有一批真正困难的企业,必须解决债务、设备和新产品投入的问题。
最后算出来的数字,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安静了。
几百亿。
而且这还只是按照目前能够统计到的企业情况计算。
周长海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。
“几乎要把现在能动的建设资金全用进去。”
确实如此。
陆远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,系统剩下的建设资金,基本也就是这个规模。
如果这份方案真正实施,意味着他过去一直没有用完的最后一大笔系统资金,将几乎全部砸进沧澜这一轮产业升级。
钱花完以后,就真的没有了。
可如果愿意花,这场危机也确实有可能一次解决。
那些准备去临江的老板,很可能会重新考虑。两百多亿产值可以留下,一万多名工人的担心也会缓解。
甚至整个沧澜的传统制造业,都可能借着这几百亿完成一次大规模更新。
更重要的是,没有人会因此责怪陆远,这几乎是现在最安全的选择。
下午,邵东海又来了。
这一次只有他一个人。
“陆市长,听说市里在研究产业升级方案。”
“你从哪听来的?”
“大家都盯着。”
邵东海苦笑了一下,“现在很多老板晚上连觉都睡不好。”
陆远给他倒了杯茶。
“你也怕?”
“当然怕。”
“东海重工现在又没问题。”
“现在没问题,不代表以后没有。”
邵东海接过茶,却没有喝。
“其实我们不是非要市里养着,做企业的人也知道,真烂到救不回来,谁都没办法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还要逼我?”
邵东海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我们想知道,遇到困难的时候,身后还有没有人。”
这句话让陆远沉默下来,他忽然明白,企业圈真正恐慌的原因并不全是钱。
他们怕的是陆远态度的变化。
过去几年,只要沧澜遇到问题,所有人第一个想到的都是陆远。
企业缺人,他解决。
医院缺医生,他想办法。
城市遇到危机,他永远站在最前面。
久而久之,很多人已经习惯了。
可现在,陆远第一次告诉他们,有些事情他不会再管。
“陆市长。”
邵东海突然问道:“您是不是快要走了?”
陆远抬起头。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。”
邵东海摇头。
“就是感觉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“最近半年,您做很多事情都和以前不一样。”
“以前您恨不得什么都抓在手里。”
“现在反而一直让企业自己做,让医院自己做,让学校自己做。”
邵东海看着他。
“我们这些人私下也在猜,是不是您已经知道自己待不了多久了?”
陆远没有承认,也没有否认。
邵东海从他的沉默里,似乎已经得到了答案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才低声说道:“那我就更担心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现在您还能决定救不救长河。”
“以后换一个人呢?”
“如果我们习惯了市里一直拿钱帮企业升级,三年以后再出问题,谁来继续给?”
这句话说完,邵东海终于沉默下来。
陆远也没有说话,因为这恰恰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。
钱,他有。
而且很多。
只要愿意全部拿出来,眼前这场危机并不是不能解决。
但他离开沧澜最多只剩几个月。
如果今天把最后几百亿全部砸进去,确实能让沧澜完成一次规模空前的产业升级。
可等这些钱花完以后呢?
下一次再有企业落后,再有产业需要升级,谁还能拿出第二个几百亿?
邵东海离开以后,陆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很久。
桌上摆着两份方案。
第一份,二十二亿。
第二份,几百亿。
再往旁边,是三十七家企业的联名名单。
直到晚上九点多,办公室里已经没有其他人。那道很久没有出现的系统界面,才重新浮现在陆远眼前。
剩余建设资金的数字依然庞大。
但陆远发现,这个数字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。他看着眼前那个数字,却第一次没有觉得安心。
因为几个月以后,他就要离开这里。
到那个时候,沧澜不会再有系统。也不会再有一个人,随时替这座城市拿出几百亿。
陆远关掉界面。
桌上的几百亿产业升级方案,他一个字都没有批。
这一夜,他第一次真正开始考虑一个问题。
自己离开沧澜之前,到底应该用光最后的系统资金,替这座城市解决这场最大的危机。
还是逼着这座城市,学会以后再也不需要他来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