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期限还没到,六家企业已经先动了。
上午八点多,两辆商务车从沧澜出发。
车里坐着十几个人,除了几家企业的老板,还有负责生产、财务和设备的管理人员。
他们第一站就是临江。
消息传到市政府的时候,周长海刚从工业部门回来。
“六家去了四家。”
“东海重工呢?”
“邵东海没去。”
周长海把名单放到桌上,“不过高启山去了,另外三家规模也不小。”
陆远扫了一眼。
华丰建材,永丰机电,兴隆汽配,还有一家做工业包装的老企业。
四家企业加起来,两千多名工人,去年产值接近三十亿元。
这还只是第一批。
“临江什么反应?”
“秦锐亲自接的。”
周长海说到这里,把另一份刚收到的消息递过来。
“而且不是带他们随便看看。”
“临江把两个工业园能用的厂房、土地,还有未来三年的配套条件都准备好了。”
陆远翻开材料。
临江这一次显然是认真的。
几年前为了星海那个五亿项目,两边还争得不可开交。
现在面对几十亿产值,秦锐当然不可能放过。
更何况这些企业和当年的星海不同。
厂房、设备、客户、工人都是现成的,只要搬过去,很快就能重新生产。
中午,秦锐的电话果然来了。
“人已经到临江了。”
“听说了。”
“你不准备拦?”
“腿长在人家身上,我怎么拦?”
秦锐笑了一声。
“陆远,这可不像你。”
“当年五亿的星海,你都敢跑到临江来抢。现在几十亿摆在面前,你倒舍得放。”
陆远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说。
“你能接多少?”
电话那头明显静了几秒。
“你什么意思?”
“这几家只是开始。”
陆远把桌上的名单翻到后面,“真要有二三十家想搬,临江吃得下吗?”
秦锐这次没笑。
“临江吃不下,不代表没人吃。”
这句话很快就得到了验证。
下午三点,工业部门又送来一条消息。
青河县也联系了沧澜的企业,而且一口气联系了七家。
青河这些年一直想扩大机械制造产业,规模却始终做不起来。
沧澜现在准备淘汰和转移的这批企业,对沧澜来说可能已经不够先进,对青河却完全不同。
厂子老,不代表不能赚钱。
利润低,也不代表没有利润。
只要土地和人工成本更低,有些企业换个地方,反而还能继续活很多年。
更让人意外的是,青河并不是第二个。
当天傍晚,又有两个周边县主动找上门。
一个盯上了建材和包装企业,另一个直接派招商人员来到沧澜,开始接触几家机械加工厂。
过去几年,这种场面几乎都是反过来的。
周边县最怕的,就是沧澜来抢企业。
现在第一次变成他们主动跑到沧澜,等着接走沧澜可能留不住的产业。
晚上七点多,市政府还亮着灯。
工业部门把最新统计送了过来。
短短一天时间,已经有十二家沧澜企业接到了周边县市的邀请。
其中七家不在最初那二十七家名单里。
周长海看到这里,眉头明显皱了起来。
“这就麻烦了。”
如果只是长河这种经营困难的企业有人愿意接,对沧澜甚至未必是坏事。
可现在被盯上的,已经包括正常经营的企业。
原因也很简单,其他地方不傻。
真正快倒闭的企业,他们同样不想要。
他们最想接的,恰恰是那些有客户、有设备、有稳定工人,只是利润没有以前高的老企业。
这种企业搬过去,风险最低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工业部门负责人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临江那边刚传回来的。”
照片里,几名沧澜企业负责人正在工业园看厂房,后面是一大片已经建好的标准厂房。
另外一张照片里,秦锐正陪着几个人看园区规划图。
华丰建材的高启山就在旁边。
“他们给华丰的条件怎么样?”
“厂房可以直接租,前两年租金很低。新设备如果落地,还有当地的技改政策可以申请。”
“高启山已经让公司的人过去测厂房了。”
这就不是考察了,开始测厂房,说明华丰真的在计算搬迁成本。
周长海忍不住说道:“要不要找高启山回来谈?”
“他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这么看?”
陆远把手机推回去。
“先让他们看。”
“沧澜留企业,不能靠把门锁上。”
第二天上午,那两辆商务车没有返回沧澜,四家企业从临江直接去了青河。
青河准备得甚至比临江还快。
县里的分管领导和工业园负责人全到了。
他们没有能力像沧澜一样给出太多产业资源,却拿出了最简单的东西。
土地,厂房,更低的人工成本。
还有地方政府愿意长期留下这些企业的明确态度。
高启山当天就在青河待到了下午。
而沧澜这边,消息已经彻底传开。
越来越多企业开始私下打听,周边哪些工业园还有空厂房。
有人只是想多留一条后路,也有人真的开始算账。
搬一条生产线多少钱。
员工愿意跟过去多少。
原来的客户会不会受影响。
甚至连几家根本不在三十七家联盟里的企业,都主动接触了外地招商部门。
第三天下午,邵东海再次来到市政府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那三十七家企业的联名意见,只带来了一张新的名单。
“原来准备一起走的,是六家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九家。”
陆远接过名单。
新增的三家,全部都不在最初二十七家名单里,其中一家去年还赚了六百多万元。
它没有经营危机,也没有被市里列入任何淘汰范围。
只是怕。
怕几年以后自己也会成为下一个长河。
“临江、青河,还有周边几个县,都在联系我们。”
邵东海这次没有再提长河。
“他们给的条件不一定比沧澜好。但有一点,他们说得很清楚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只要企业正常经营,他们愿意一直扶持。”
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邵东海把名单留在桌上。
“陆市长,我们不是非要走。”
“可如果市里始终不给一个明确答案,很多老板就只能先替自己找好退路。”
陆远翻到名单最后一页。
九家企业,五千多人。
去年总产值已经超过七十亿元。
更麻烦的是,这个数字还在增加。
几年前,沧澜为了一个五亿项目,可以和临江抢得不可开交。
如今几十亿产业真的准备离开,周围几个县却已经站在门外等着接。
这场危机,终于不再只是三十七个老板坐在会议室里的威胁。
真的有人准备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