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麻麻亮。
大伯家院坝的红灯笼亮了一整夜,暖烘烘的光铺得满土墙都是。
灶房那边劈柴劈得咚咚哐哐响。
一斧头下去,木渣子到处飞。
有人蹲到水龙头边上洗菜。
冬月间的井水冰得刺骨,冷水溅到袖口,冻得人打冷颤。
把手甩几哈,又埋到水头继续淘菜。
过来帮忙做酒的乡邻,各人忙各人的活路,摸到啥子就干啥。
没得哪个站起耍嘴皮子偷懒,也用不着哪个在旁边盯到催。
乡下办酒,就是互相搭把手,人情世故都是这么来往的。
支客先生站到院坝中间,扯起嗓子喊。
听到的人,手上脚上不由得又搞快些。
婚房木门半掩起。
天光从门缝漏进来,落到门槛上。
陈琳坐到床沿。
身上穿起崭新的红袄子,出嫁的行头还压到木箱底下,动都没动。
手头捏起一方红帕子。
脸上妆画得巴巴适适,就是脸垮起,心头堵得慌,啥子话都说不出来。
这边姑娘出嫁要哭嫁。
她性格闷,啥子委屈不舍得,全憋到心口子里头。
苏晓轻轻推开门。
清早八晨的冷风一股脑吹进屋。
她把手上的红布包搁到桌子上,也不急走。
顺手理了理陈琳红袄的领子,手掌在她肩膀上按了两下。
“今天妆画得乖,不要把脸垮起,笑一哈。”
陈琳嘴角扯了一哈,算是应了。
心头舍不得屋头,又怕嫁过去之后过日子磨合难,咋个都笑不伸展。
苏晓晓得她心头堵得慌。
也不多劝,带上门退出去了。
正席马上要开。
堂屋香火桌铺起大红布,专门供奉老祖宗牌位,贵重东西不会直接摆上去。
这边老规矩。
要写一张大红嫁妆清单铺桌上,族中长辈、来吃酒的亲戚都看得到。
首饰、包包这些实物,要等酒席散了才交到新娘手头。
男方送来的彩礼整整齐齐码到桌上。
挨到边的是陈琳妈给姑娘添的嫁妆,两堆东西并排摆起。
堂屋门口围了一大转街坊亲戚,个个伸起脑壳往里头瞅。
有人瞟到那两堆的厚薄,嘴巴头念吉利话。
“硬是厚实,嫁过去日子不愁。”
苏晓端起托盘走进堂屋。
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。
她弯腰把锦盒摆好。
一盒装水头好的翡翠镯子,一盒放名贵包。
又拿过写好的红纸条,压到镯子盒子下头。
纸条上写:琳妹,嫂子给你的陪嫁。往后好生过日子。
旁边看热闹的婶娘瞄到纸条,嗓门扯得多大。
“嫂子出手大方!琳妹硬是好福气!”
周围一阵哄笑。
有人接嘴。
“这个镯子水头巴适,琳妹戴起肯定好看。”
这个时候,陈默走到堂屋门口。
手头捏起写得工工整整的大红嫁妆清单。
走到香火桌跟前,弯腰把红纸铺平,四角压得稳稳当当。
纸上写得明明白白。
翰林华府住宅一套、奔驰新车一台,全部落到陈琳个人名下,是兄长陈默送的陪嫁。
堂屋闹哄哄的场面一下子静了几秒。
连端菜的人都停在半路,伸起脖子往里头望。
所有人盯到纸上字都愣住。
紧跟着齐刷刷“哦豁”一声。
人群后头。
站着来吃女方正酒的新郎周浩,还有周家跟过来认亲的几个人。
周浩二十好几,穿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,胸口别朵小红花。
原先安安静静站到人堆后头。
一眼看到嫁妆单子,眼睛都看直了。
往前跨了小半步,死死盯到那张红纸,嘴巴张起半天挤不出来一句话。
周浩妈也跟了过来,一身新缝的外套,站到儿子侧边。
看到房子车子那两行字,手把挎包捏得死紧,侧过脑壳跟自家兄弟咬耳朵。
“我的妈呀,人家娘家陪得这么扎实,我们周家以后更要好好待人家姑娘,千万不能亏待。”
外头有人吼出声。
“好!这个手笔,硬是阔气!”
另一个拍大腿。
“这份嫁妆,整个县都挑不出几家!”
大人拍大腿的,细娃跟着尖叫的,闹成一团,跟丢一串鞭炮一样热热闹闹炸开。
角上堆起几个婶娘,捂到嘴巴摆闲话。
“翰林华府那坨的房子,价钱硬是吓死人,当哥的真舍得。”
“还搭一台奔驰,自家亲妹,哪有不疼的道理。”
“白纸黑字写陪嫁单子上,全部归琳妹个人,以后到婆家腰杆硬得能杵天。”
周浩听了周遭这些议论,脸“唰”的一下烧得通红。
心里头又感动又有压力,悄悄跟他妈点了下头,示意晓得轻重。
周浩妈连连点头,拉着身边人的手,嘴里不住说着感激的话。
不停跟陈家周遭亲戚点头赔笑客套。
不远处两个堂姐挨到站。
一个捏下另一个的手背。
“我们琳妹以后日子好过咯。”
另一个望到陈默背影,又瞅桌上红纸。
“今天屋头喜气都要漫出来了。”
堂屋台阶上。
一个中年汉子端起饭碗站到,饭才刨到一半,筷子停嘴巴边听闹热。
听完嘿嘿笑两声。
“这门亲结得好,实在好。”
边上蹲个老汉,夹到卷烟抽一口,吐出一团白雾。
眯起眼睛感慨。
“我们寨子好久没办过这么闹热的大酒咯。”
堂屋里头。
陈琳杵到香火桌边一直没坐。
眼睛盯到哥写的红纸,从小到大的旧事一股脑往脑壳头涌。
眼眶包起泪花,死死憋起不让眼泪滚下来。
过了好一阵,嘴角才勉强扯出点笑。
把红帕子叠得整整齐齐放桌角。
旁边亲戚拍她肩膀劝。
“好日子来了,笑起撒。”
鞭炮噼里啪啦炸响,硝烟味道吹得满院都是。
支客先生站台阶上,扯起嗓子吼。
“开席!”
院坝瞬间闹麻了。
碗筷撞得叮当响。
劝酒划拳吼得震天。
细娃满院坝疯跑尖叫。
席面专门给周家来的人开一桌。
周浩爹妈加两个舅舅,跟陈家同辈后生坐到一堆。
周浩心神都没收回来。
隔不到一会就瞟陈默那边。
几回想起身过来敬酒,遭旁边舅舅一把按到椅子上。
压低声音叮嘱。
“慌啥子,等哈再去敬,莫失礼节,遭别个看笑话。”
看热闹的人三三两两朝席面走。
有人回头朝堂屋喊。
“琳妹!今天你是主角,笑起!”
陈琳站堂屋里头,心头那块大石头落了大半,实实在在笑出来。
陈默走到院坝边角,拉条长凳坐下。
旁边一桌堂弟喝得闹哄哄。
陈杰隔到老远吼。
“四哥!过来坐喝两杯撒!”
陈默摇了摇脑壳没过去。
陈杰也不强求,笑骂一声,转头又跟旁人碰起杯子。
没过一会。
周浩端到装满酒的玻璃杯,跟他老汉一起走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