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浩双手端杯子,姿态放得很低。
“陈默哥,今天真心感谢你。这份心意我记到骨头里头。”
“以后我要是敢亏待琳妹,随便你咋个说咋个骂。”
周浩老汉也上前一步。
“大兄弟,我们周家懂好歹。”
“人家姑娘带着这么重的嫁妆过来,我们全家都会好好待她,绝不会让她受半分气。”
陈默抬眼,把父子两个扫了一遍,没有马上去碰酒杯。
“嘴巴上说的不作数,日子还长,要看实际做出来的。”
“琳妹从小苦过来的,我只求莫欺负她。”
“哪天我听到她受委屈,我这个当哥的不得善罢甘休。”
一番话说得周浩耳根子发烫,重重点头。
“哥,我记死了。”
陈默端起茶杯,以茶代酒跟他玻璃杯碰了一响。
“回去招呼你们那边客人。”
周家父子不好多缠,客套两句,转回自己那桌。
周遭不少亲戚都把这番对话看在眼里,交头接耳摆谈。
长凳另一头,堂哥陈峰叼起烟抽两口,偏过头拍陈默肩膀。
“房子车子,全部写琳妹一个人名字?”
陈默看着院坝熙熙攘攘的人。
“当哥的肯定要护到自家妹。”
陈峰吐口烟圈。
“有你这个哥,琳妹硬是命好。”
说完又重重拍他肩膀。
“今天这件事办得巴适。”
陈默没转头,嘴角忍不住扬起来。
灶房油锅滋滋响。
传菜的乡亲端到大盆菜,挤过人堆高声喊。
“上菜咯!让到点!”
满院闹个不停。
劝酒说笑,细娃吵得脑壳昏。
凉悠悠的秋风扫过院坝,裹到饭菜香味飘得老远。
陈默安安静静坐到。
想起小时候,跟屁虫天天跟到自己屁股后头跑。
哪晓得一晃眼,妹儿都要嫁人了。
脸上那点温和笑意,一直没收回去。
院坝的客人慢慢散完。
酒席从中午搞到傍晚,流水席翻了两轮。
天黑尽。
帮忙的乡邻收拾碗筷,扫满地瓜子壳花生壳。
陈默起身把长凳搬回墙根。
支客先生挨个招呼。
“明天寅时发亲,送亲的人早点睡,莫耽搁吉时。”
腊月二十四。
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。
寨子头公鸡叫第一遍。
大伯家满屋灯火通明。
陈默起得比哪个都早,换一身干净衣裳走到院坝。
接亲车队已经摸黑开到村口,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头车停坝子边,车头扎起大团红绣球。
他绕车走一圈,伸手把绸花挪到正中间,退开看两眼才算满意。
接亲队伍来了,先要拦门讨喜。
周浩带起伴郎叔伯一二十号人刚到大门口。
直接遭堂兄堂姐拦死门槛。
“红包不甩够,今天门都莫想进!”
“喜烟喜糖摸出来,不然休想跨进来!”
周浩跟伴郎哭笑不得,红包一个接一个往外掏。
周家长辈站后头笑起看热闹。
大伯母在屋头连声喊。
“莫闹太久!吉时要紧!”
红包散完,才放行。
堂屋香火烛火燃得亮堂堂。
陈琳换好大红嫁衣,盖头搭一边。
支客先生喊礼。
先拜列祖列宗,再拜大伯大伯母。
陈琳跪到蒲团上,磕三个响头。
大伯嘴巴皮抖两下,半句话没挤出来,只挥了下手。
大伯母把她拉起来,手都在打抖。
理理盖头边角,背过身子抹眼泪。
吉时一到,要发亲。
姑娘出嫁,脚不能挨娘家地上。
必须亲兄弟背起出门,寓意不把屋头福气带走。
陈默上前一步,蹲到陈琳面前。
“上来。”
陈琳扑到他背上,双手箍紧他脖子。
眼泪水终于绷不住,滴滴答答打在陈默颈窝。
陈默啥子都没说。
稳稳当当站起身,一步一步往外走。
苏晓跟在后头,撑起一把大红伞。
罩住陈琳,一直送到车边。
鞭炮炸得震耳朵,硝烟混到寒气往鼻子里头钻。
陈默把妹儿扶进婚车,关好车门。
周浩弯腰钻上副驾。
送亲的人坐后面车子。
陈默开自己的车,跟到车队尾巴。
车队慢慢开出寨子,天才蒙蒙亮。
田坎、枯树、电线杆,一帧帧朝后退。
冬天灰扑扑的田野里。
只有车队一路红绸,像一串流动的红火。
赶到周家的时候,天大亮。
周家院坝张灯结彩,亲戚挤得水泄不通。
大门口摆起火盆,鞭炮又炸一通。
周浩先下车,绕过来拉开车门,牵陈琳下来。
小两口跨过火盆踏进门槛,才算正式进婆家。
陈默不急着往里挤。
靠车子抽完一支烟,才抬脚进去。
周家老爷子、周浩爹妈迎上来递烟,满脸都是待客的敬重。
他夹到耳朵上,点头打招呼。
娘家人是上客,专门安排堂屋头一桌。
坐的全是陈家送亲的长辈、陈默、陈峰这帮男丁。
周家几个有威望的老者,专门过来陪。
喊大家动筷子。
陈默扒几口菜,滴酒不沾,端到一杯茶慢慢抿。
吃到半中间。
陈琳换一身敬酒服,跟周浩端起酒杯,一桌一桌转。
周家本家亲戚个个都听说了那份厚重陪嫁。
看向陈琳多了几分敬重。
不少人嘴上都在夸陈琳命好,娘家撑得起腰。
转到娘家人这一桌,两个人停下脚步。
陈默放下茶杯,拿起桌上倒满白酒的杯子,举了举,没有入口。
陈琳嗓子沙哑。
“哥,辛苦你了。”
“到这边好好过日子。”陈默端起酒杯,“要是受了欺负直接跟哥讲。”
他只是举杯示意,酒一口未碰。
陈琳把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杵在原地,还想听他多交代两句。
陈峰出来打圆场。
“好了好了,你哥心意都在酒头。快去忙。”
周浩轻轻扯了下陈琳胳膊。
她才点点头,继续往下一桌走。
走出去几步,又回头瞟一眼。
看到陈默把手里酒杯放回桌面,又将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搁桌角,没抬头。
她咬咬嘴唇,转头朝前走。
酒席散场,太阳都偏西了。
陈琳跟周浩站到大门口送客,手端烟盘,来人就递烟。
陈默走过来的时候,陈琳抽根烟递过去。
“哥,回去开车慢点。”
周浩跟着开口。
“哥,有空常过来耍。”
陈默扫她一眼。
“快点进屋,外头吹起冷。”
陈琳不肯挪脚,站到原地把他望到。
隔了两秒,才点头。
陈默转身朝车子走。
走几步,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。
院坝大门口。
一身红衣的陈琳站到中间,周浩陪在她身边,手上端烟盘。
隔远了看不清脸上神情。
只看见那团红色,立在还飘着鞭炮余烟的大门口。
跟小时候自己下地干活,她站院坝边等他归家时的样子差不多。
只是现在,穿的是红嫁衣。
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车子。
车子开出村口。
后视镜里头那抹红色越缩越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