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衡王朝,承平四年,暮春。
满城飞絮,十里垂杨,街巷间尽是暖风花香。
世家宅院次第深深,朱门高院,青砖黛瓦,藏尽一城富贵温柔。
而大衡百年风俗,向来如此。
国中女子,无论世家贵女、平民闺秀,无一人敢素颜示人。
此地审美内敛端雅,推崇规矩温婉,世人皆以为美色需饰,姿容需妆。
寻常女子眉眼寻常、肤色普通,皆需靠层层脂粉堆叠、黛眉细画、胭脂点染、香膏敷面,方能撑起体面端庄。
妆容是礼教,是规矩,是大家闺秀立身的根本。
也正因如此,在上都所有人的眼里,无人天生绝色,所有好看,皆是人工雕琢。
可乔月,偏偏是这俗世常理之外,最惊心的例外。
靖国公府人人皆知,这位少夫人,是整个上都唯一从不施粉黛、不描眉、不点唇、不敷香膏,却足以压遍满城春色的人。
乔月的美,是原生骨相皮相尽数顶级,无需半分修饰,干净、温润、又极具丰盈张力。
她肌肤是极难得的冷玉雪色,白得通透莹润,不见一丝黄气、暗沉、瑕疵,细腻得如同上好羊脂玉打磨千遍,肌理干净清透,日光落于颈间、腕间,会浮起一层浅浅柔光,触手温软细腻,三年深居简出、不沾风霜烟火,让她的肌肤愈发皎洁如雪,纯净得近乎不真实。
眉眼生得极是雅致温柔,眼型是标准的桃花秋水眼,眼尾微微内收,不扬不艳,只余温顺清浅。
瞳色干净漆黑,澄澈似水,平日里眸光轻轻垂落,温顺安静,不染锋芒,偏偏眼睫纤长浓密,轻垂时覆下浅浅淡影,抬眸时微动流光,温柔得让人不忍苛责半分。
眉骨秀气平缓,天生远山黛眉形,深浅适宜,弧度温婉流畅,无需描画便清雅如画,完全不必像世俗女子那般日日描眉修饰。
她的唇生得极美,唇形饱满圆润,唇线清晰柔和,天生淡粉绯色,不涂胭脂便色泽温润,轻轻抿起时温柔娴静,微微启唇说话时,唇瓣软嫩丰盈,衬得语声愈发细软温柔。
身段更是与大衡盛行的纤瘦娇弱全然不同。
乔月骨肉匀称,丰盈饱满,身姿丰润窈窕,肩颈线条柔和,身姿端雅端庄,不纤薄、不羸弱,是极具温婉风韵的饱满体态,端庄又雅致,自带正统正室的大气贵态。
她性子亦是极致温软,说话永远温声细语,语速轻缓,语调柔和,从无高声厉色,从无急躁怨怼。
三年空闺独处,磨去了她年少仅有的几分鲜活娇憨,只余下一身沉静温顺、隐忍妥帖。
也正是这副得天独厚、无需妆饰的天生绝色,成了靖国公老夫人心中扎根三年的刺。
在刻板守旧、极度信面相命格的老夫人眼中——无需妆容便艳压众人,便是天生狐媚骨、祸水相、克子相。
老夫人打从乔月嫁入府中那日起,便从未真正待见这位儿媳。
三年前,温叙白新婚未久,便临危受命,远赴北塞征战,一去便是整整三年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。
多少个春去秋来,寒暑更迭。
别家新妇新婚燕尔、夫妻相守、恩爱缠绵,唯独乔月,自嫁入靖国公府,便常年独守空庭。
夫君远赴边关,沙场浴血,万里相隔,音书寥寥。
偌大一座恢弘华丽的靖国公府,于旁人而言是顶级权贵府邸、富贵温柔乡,于乔月而言,不过是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。
三年空闺,三年孤寂。
无人相伴,无人相护,无人撑腰。
夫君不在府中,府中最高掌权者——靖国公老夫人,本就厌弃她这副太过出挑、不合世俗规矩的天生容貌,认定她面相狐媚、不祥克夫。
自打温叙白远赴边塞,老夫人更是将心中所有不满、怨气、顾虑尽数倾泻在乔月身上。
理由冠冕堂皇,永远是同一个。
规训妇德,打磨心性,镇住天生媚骨,免得出门招摇、祸乱门庭、克损夫君前程。
于是整整三年,从未间断。
无论寒暑晴雨,无论身体舒不适、心绪好不好,每隔三两日,乔月便必须晨起去往主院,立规矩、听训诫、受苛责。
天未亮便起身梳妆、整理衣饰,恭恭敬敬去往主院侍立。
一站便是整整两个时辰。
春立晨风,夏立烈日,秋立冷露,冬立寒霜。
老夫人端坐在正位之上,冷眼睨着她,字字句句皆是敲打、皆是苛责、皆是偏见。
“你这副容貌太过招摇,天生不安本分。”
“全上都女子皆懂收敛妆饰,唯独你素面朝天、张扬艳色,不是狐媚是什么?”
“叙白常年征战在外,皆是因你命格太盛、克夫挡运!”
“安分守己!”
“少在府中故作温婉、藏祸心性!”
乔月无从辩驳,也不敢辩驳。
身为儿媳,夫不在家,便是无根浮萍。
她只能垂眸躬身,温顺听训,句句应下,声声顺从,从不顶嘴,从不怨怼,始终温声细语:“儿媳谨记婆母教诲。”
陪在她身边、唯一心疼她、唯一看在眼里、急在心里的,便是自小陪她长大、随她嫁入国公府的贴身婢女——芙蓉。
芙蓉看着自家小姐天生绝色、品性温良、端庄贤淑,无夫婿疼爱、无婆母善待,日日受委屈、时时被苛待,心中疼得发酸,却万般无可奈何。
她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,看着自家小姐独坐窗前、静看月色、默默无言、眼底藏寂,偷偷红了眼眶。
无数次立在主院廊下,看着小姐恭恭敬敬立在寒风烈日之中,一受便是半晌苛责,身姿挺拔却单薄隐忍,满心心疼,却半句不敢多言。
这是国公府的规矩,是婆母的训诫,是小姐身为无夫庇护的少夫人,必须承受的宿命。
她只是一个婢女,位卑言轻,纵有万般心疼,也无力替小姐分担半分苦楚。
无数个深夜,庭院寂寂,灯火微明。
芙蓉端着温热汤水入内,看着静坐窗前、眉眼温顺、面容皎皎的乔月,总是低声哽咽劝慰。
“小姐,您明明这般好性子、这般端庄守礼,从未过半分逾矩,老夫人为何偏偏处处为难您……”
“别家夫人守家,皆是被婆母善待、下人敬重,唯独您,日日受训,从未有过半分舒心日子。”
每每此刻,乔月只是淡淡抬眸,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浅淡落寞,语声温软轻柔,不带半分怨气,只轻轻摇头。
“婆母守旧,信面相命格,心中有执念,亦是常态。”
“夫君远在边关浴血奋战,为国戍守,我身为其妻,不能为他分担沙场凶险,便只能安分守己、守好后宅、受住规矩,不让他在外分心牵挂。”